中缓缓苏醒。
他忽然停下,从口袋掏出半截火柴。火柴头在砖墙上轻轻一划,“嚓”地亮起微光。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星芒——那光芒与新亚大饭店七楼某扇窗内,刚刚亮起的、只有三秒的幽绿指示灯,完全同步。
方既白吹熄火柴。火星湮灭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左耳后方三寸,梧桐树皮缝隙里,那枚微型镜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咔”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绝对寂静中,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
他继续向前走,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而就在他消失的同一秒,新亚大饭店七楼三号房内,通风口格栅无声滑开一道细缝。一缕带着苦杏仁味的青烟,正沿着中央空调管道,蜿蜒游向整栋大楼的每一处呼吸孔隙。
远处,十六铺码头方向,货轮汽笛再度响起。这次的声音里,分明多了一种金属摩擦的锐响——像是某截钢丝,正绷紧到即将断裂的临界点。
方既白没有回头。他知道,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新亚大饭店将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混乱。而混乱的中心,不会是七楼三号房,而是地下三层的配电室。因为石铁山昨夜送来的地形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并非房间编号,而是七根并排的粗大电缆——其中第六根,外皮有三处几乎不可察的刮痕,那是“四眼”用手术刀反复比对后确认的弱点。
他忽然加快脚步,皮鞋叩击青石板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而稳定,像一串倒计时的密码。凌晨两点零七分,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墙头野猫倏然跃下,叼走他故意遗落的半截烟卷。烟卷燃烧的微光在猫眼中跳动,映出它瞳孔里倒映的、整条胡同墙壁上十二个新刷的白色圆圈——每个圆圈直径十七厘米,中心点距离地面恰好一米六八,与方既白的身高分毫不差。
他伸手抚过第三个圆圈,指尖触到圈内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石铁山用匕首尖划出的箭头,指向胡同尽头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砖墙。藤蔓覆盖之下,砖缝里嵌着一块松动的青砖——砖面用指甲油涂着淡青色,与常春藤叶脉颜色浑然一体。
方既白屈指叩击青砖三下,间隔一秒。砖后传来三声沉闷回应,如同心跳。
他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那柄毛瑟短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有瞄准,只是将枪口缓缓垂下,指向自己左脚边一块凸起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一株蒲公英正静静绽放。绒球饱满,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朝着东南方向微微倾斜——那是十六铺码头吹来的江风,也是今晨第一缕阳光将要抵达的方向。
方既白屏住呼吸,食指缓缓压上扳机。
他等待的不是枪响。
而是蒲公英绒毛集体震颤的,那一瞬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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