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井真通着旧水脉,只要底下真埋着当年申公越私藏的‘清乡密档’——哪怕只有一张发霉的收据,对他都是救命稻草。他怕汪兆铭倒台,更怕周佛海坐大,更更怕日本人哪天翻脸,把他当抹布拧干扔掉。所以他现在眼里只有‘证据’,别的全是浮云。”
他忽然压低嗓音,几乎成了耳语:“老弟,你猜他带去的人里,有谁?”
王学森没答,只将地图翻过来,背面空白处,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若隐若现:“胡君鹤的司机,姓赵,左耳缺半片。”
万里浪拊掌:“高!你早盯上他了?”
“不。”王学森放下地图,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玻璃珠大小的黑曜石纽扣,轻轻搁在纸角,“是它盯上我的。昨儿在火车上,你递烟时,袖口蹭过我衣襟——这纽扣,是从你衬衣第二颗扣子上蹭下来的。我捡起来,发现边缘有新鲜刮痕,还沾着一点青苔碎屑。麒麟门后山,只有新挖的土坑边,才有这种苔。”
万里浪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好!老子栽得心服口服!”他猛地起身,解下脖子上的灰蓝围巾,抖开,竟是一幅叠得方正的绢帛地图,比刚才那张更精细,更阴冷——山势走向用墨青晕染,溪流走向以银粉勾勒,而所有溪流最终汇聚之处,赫然是“申公井”所在位置,井口旁,用朱砂点着一个血淋淋的小点。
“这才是真货。”万里浪将绢帛推至王学森手边,“申公越死前,把‘伏地龙’真正的闸门位置,刻在这围巾夹层里。他以为陈碧君会懂,结果那女人只当是块破布,赏给了她娘家管账的远房侄子。那侄子去年在苏州赌输了,押给胡君鹤抵债。胡君鹤嫌晦气,拿它擦过酒杯,又垫过茶盏底——昨儿我花三百块大洋,从他姘头手里买断。”
王学森指尖抚过那朱砂小点,触感微黏,像凝固的血。“你图什么?”
万里浪重新坐下,神色忽然沉静下来,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图活命。图不再跪着舔日本人靴子。图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南京城墙上,看长江水东流。”他盯着王学森,一字一顿,“你若真是申公豹,就该知道,申公越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王学森瞳孔微缩。
“他说:‘井底有龙,龙不死,申公不灭。’”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撞向玻璃,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王学森慢慢端起那碗已微凉的桂圆红枣羹,喝尽最后一口,碗底枣核沉甸甸的,硌着舌尖。
“龙在哪儿?”他问。
万里浪没答,只将右手探入风衣内袋,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生锈的黄铜钥匙,齿痕粗粝,柄部蚀刻着半个模糊的“申”字。
“申公井第三道闸门。”他声音低哑,“钥匙在我手上,井在麒麟门后山。但打开它的人,必须是你。”
王学森看着那枚钥匙,忽然问:“胡君鹤知道这钥匙?”
“他知道。”万里浪坦然点头,“但他以为钥匙只能开第一道闸门。他不知道,申公越把真正的密钥,熔进了这把钥匙的芯子里——需要特定角度的阳光,透过特定厚度的水晶棱镜,才能照出隐藏的齿形。而棱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学森办公桌上那方沉香木镇纸,“就在你镇纸底下,夹着的那张宣纸里。我昨天替你整理文件时,看见了。”
王学森不动声色,手指却已悄然移向镇纸边缘。
万里浪却已起身,拿起那碗空盖碗,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停在门边,背对着王学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老弟,还有一件事没说——申公井底下,不止有密档。申公越埋了三箱东西:一箱是日军‘清乡’暴行的原始胶片,一箱是汪伪高层与日方的秘密契约副本,还有一箱……”他微微侧头,右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是陈碧君的私人账册,记着她经手的每一笔‘特别经费’,每一处海外户头,每一次对山城特务的私下‘打点’。名字、金额、日期,清楚得像账房先生写春联。”
门被轻轻带上。
王学森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窗外天色愈暗,铅云低垂,仿佛整座南京城都沉入一口巨大的、幽暗的古井之中。他慢慢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天然水晶,棱角锐利,内里隐约浮动着极细微的虹彩。
他拿起水晶,对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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