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忽然拽住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我妈……今天收到一封信。”
岳峰脚步一顿。
马芸芸从炕席底下抽出个泛黄的信封,手指有点发颤:“是鹏飞寄来的。他说……学校助学金批下来了,但辅导员让他填家庭情况表,问家里有没有负债。鹏飞不敢写实话,怕影响名额……可他不知道,爸昨天托人捎话,说以后每月给十块钱生活费。”
岳峰接过信,没拆,只把信封攥在掌心:“鹏飞信里,还写了啥?”
“说……说他梦见咱家老屋房梁塌了,醒了哭了一场。”马芸芸声音哽住,“哥,鹏飞才十六,他啥都不知道。”
岳峰没说话,转身出了门。他没去找老周,而是直奔村卫生所,买了退烧药、止咳糖浆、两包葡萄糖粉,又拐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白糖、一包麦乳精。回来时,他把药交给马芸芸,把糖和麦乳精塞进老人枕头底下,才说:“明天早上,让孝武套牛车,送你妈去县医院拍个片子。钱我出,不用争。”
夜里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岳峰躺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黑王偶尔拍打翅膀的声音,翻了个身。他想起白天在林场看见的一幕:收工路上,马广发蹲在雪地里,用斧背轻轻敲开一块冻土,从底下挖出几根冻得发紫的野山参须子——那是他偷偷藏了三天的“私货”,本想换酒,可今早他掏出来,塞给了咳嗽不止的炊事班老王头。老王头不要,他硬塞,说:“您煮水喝,比西药管用。”
第五天,雪停了。岳峰天不亮就爬起来,把昨夜炖好的猪蹄汤盛进铝制饭盒,又装了两个刚蒸的豆沙包,骑车直奔林场。这次他没绕路,直接进了三组宿舍。马广发正蹲在门口刷牙,牙膏沫子沾在胡子上,看见岳峰,忙不迭吐掉漱口水:“小岳书记,这大清早的……”
“给你送早饭。”岳峰把饭盒递过去,“趁热。”
马广发捧着饭盒,热气腾腾的汤香钻进鼻孔,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急着吃,反而从铺盖卷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摊开手心——里面是三颗圆润饱满的野山参籽,还带着泥土腥气。“昨儿挖枝,在老松树根下刨出来的。听老赵说,这玩意儿值钱,能卖几十块。”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想……拿它抵一部分债。”
岳峰没接,只问:“种子,你打算种哪儿?”
“我家后院,朝阳的坡地。”马广发指了指东南方向,“我量过了,三丈见方,够种一茬。”
岳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十几粒深褐色种子:“这是我在长白山采的赤芍籽,耐寒,三年开花,五年入药。比人参好活,也更稳当。”他把纸包塞进马广发手里,“种子钱,从你下月工资扣。”
马广发攥着纸包,指节发白,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岳峰没扶,只俯身把他拉起来,掸掉他棉裤膝盖上的雪:“往后,你不是替谁还债,是你自己要活出个人样。懂?”
马广发没应声,可那双被风霜刻满沟壑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映出了岳峰的脸。
中午,岳峰没回村,在食堂跟马广发一起吃了顿饭。两人坐角落,马广发吃得极慢,每口都嚼得仔细。临走时,他忽然说:“小岳书记,昨儿夜里,我梦见芸芸小时候了。”
岳峰停下筷子。
“她五岁那年,我喝多了,把她妈的陪嫁镯子摔地上砸碎了。她蹲在碎片里,用手一点点捡,手指划破了也不哭,就那么看着我……”马广发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时候,我就该知道,我早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岳峰夹了块猪蹄放进他碗里:“现在改,不晚。”
当天下午,岳峰去了镇上邮局。他没寄信,而是取出了三封早已写好的信,分别寄往县林业局、县劳动局、县教育局。信封上没署名,只盖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印章——那是他亲手刻的“兴安村振兴互助会”印。信里内容简单:请求各单位对马广发之子张鹏飞提供助学支持;提议将兴安村纳入县里“林下经济试点村”;附上一份《长白山野生药材人工抚育可行性报告》——署名处,岳峰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字:自愿参与。
雪后的山路格外滑,岳峰骑车下山时摔了一跤,棉裤蹭破了,膝盖渗出血丝。他没停,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继续往前蹬。车轮碾过结冰的溪面,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某种东西悄然裂开又迅速弥合。他知道,马广发在山上劈的每一根枯枝,马芸芸在收购站记的每一笔账,孝武每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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