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他,仰头看着路边那棵最高最老的银杏。树冠在月光下泛着银灰光泽,几片早凋的叶子正打着旋儿飘落。她抬手,轻轻接住一片,指尖摩挲叶脉,动作缓慢得像在临摹一幅工笔画。
江渝白站在十步之外,忽然不敢再靠近。
他怕惊扰这一刻的静,更怕惊扰自己心里那个正在成形的、滚烫的、不敢命名的东西。
林见夏却像是后脑长了眼睛。
她没回头,只是把那片银杏叶翻过来,对着路灯照了照,轻声说:“你知道吗?银杏是雌雄异株的。一棵树,永远只能活成一种性别。”
江渝白怔住。
她终于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晰映出眼尾一点淡青——是熬夜熬出来的,也是心事压出来的。她没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叫人无处遁形。
“江渝白,”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你躲我,是因为怕我听见你想说的话,还是怕你自己听见?”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见夏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九月二十八号晚上,你把我送回宿舍楼下,我说‘早点睡’,你点头,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我看见你肩膀绷得很紧。”
“九月二十九号中午,食堂二楼,你端着餐盘经过我那桌,我抬头看你,你立刻低头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九月三十号傍晚,我假装去你宿舍借U盘,你开门时手还按在门把手上没松开,指节发白。我说‘就借十分钟’,你‘嗯’了一声,可U盘根本没插在电脑上——你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一本《西方哲学史》。”
她每说一句,江渝白就呼吸一滞。
这些细节,他以为藏得很好。
原来她全数收进眼里,连同他每一次欲言又止的颤抖、每一次仓皇垂眸的闪躲、每一次强装镇定的喉结滑动。
“所以,”林见夏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小的星,“你现在站在这里,是想继续躲,还是……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亲手种进我心里?”
夜风忽起,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江渝白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逼迫,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像等一朵迟迟不肯绽放的花。
他忽然想起军训结束那天,林听晚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当时他没拆,后来忘了。昨夜整理旧书时,它从《现当代文学概论》里滑出来,边角微卷,字迹清秀:
【哥哥,姐姐昨天在天台站了半小时。她没哭,但手指一直掐着掌心。她说,如果一个人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大概也不配听见答案。】
原来答案早已摊开。
只是他一直闭着眼。
江渝白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得发疼。
他抬起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开她耳畔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触到初春解冻的第一泓溪水。
“林见夏。”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有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她静静等着。
“九月二十三号,真心话大冒险,我抽到热恋卡牌。”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我没选‘吻左手手背’,也没选‘说一句最想对TA说的话’。”
林见夏睫毛颤了颤:“……那你选了什么?”
“我选了第三项。”他喉结上下滑动,“‘用三分钟,讲一件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一直记得最清楚的事。’”
她微微蹙眉:“可那晚你讲的是……”
“是假的。”江渝白直视她,“我讲的是高中毕业旅行,在青岛海边捡到一只死掉的寄居蟹。壳很美,可里面已经空了。”
林见夏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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