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言,在窃鼎。”
朱厚熜缓缓坐直身躯,道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当年“大礼议”时,他持剑刺穿反对派袖袍所留,深可见骨,如今已成暗红虬结。
“你既早知,为何隐忍不发?”
“因臣要等。”鄢懋卿声音低沉下去,“等他们把所有爪牙都亮出来,等他们把所有罪证都写进账本,等他们把所有把柄都亲手交到臣的刀尖上。”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陛下还记得,浙江试点国策推行前夜,臣曾递上一折,题为《请弛海禁疏》?”
朱厚熜颔首。
“那折子末尾,臣附了一张海图,标有三处隐秘岛屿,名曰‘三山’——蓬莱、方丈、瀛洲。实则非仙岛,乃臣以严世蕃性命胁迫严嵩所建三座军港。蓬莱泊伏波营水师,方丈屯火器作坊,瀛洲藏粮秣辎重。杨慎废国策那日,臣已下令三港戒严,全数舰船卸帆收锚,静待诏书。”
“你算准了朕会下这道诏?”
“臣不敢算陛下心意。”鄢懋卿垂眸,一字一句,“臣只算人心。杨慎自负才高,必不信陛下真敢以国祚为赌;闻朝道老谋深算,必以为诏书一出,天下观望,彼可从容布局;高忠阉竖弄权,必欲借乱揽兵柄,自立为‘九千岁’。三人皆以为,陛下病笃,诏出必乱,乱则生变,变则我掌权——此乃人之常情,亦是死局。”
他抬眼,目光灼灼:“可陛下不是常人。陛下是嘉靖皇帝。嘉靖者,以孤臣立朝,以丹鼎养志,以雷霆驭下。二十年前,陛下能凭一道《明伦大典》压服满朝文武;二十年后,陛下岂会容宵小盗取天命?”
朱厚熜怔住。
随即,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惊起檐下栖息的两只灰鸽。
“好!好一个‘嘉靖者’!”他拍案而起,袍袖翻飞如云,“鄢懋卿,你可知朕为何独信你?”
不待回答,他已自答:“因你眼里没有君,只有国;没有主,只有事。你效忠的从来不是朕这个人,而是大明这块土地,是这万里江山,是千千万万喘着气、流着汗、咬着牙活下来的百姓!”
他踱至鄢懋卿身前,俯视着这个跪地臣子,忽然伸手,用力按在他肩甲之上:“起来。朕的国士,不必跪。”
鄢懋卿缓缓起身。
朱厚熜转身走向御案,自暗格取出一方乌木匣,打开,内衬猩红绒布,静静卧着一枚玉玺——螭钮盘龙,印面朱砂未干,赫然是“奉天讨逆”四字。
“这是朕今晨亲手所刻。”他将玉玺递出,“此前诏书,用的是高忠私刻伪印。此印,方为真诏之凭。”
鄢懋卿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质微凉,却似有烈火在掌中奔涌。
“伏波营即日移师天津卫,接管海运总督衙门。”朱厚熜语速渐快,字字如锤,“着周尚文率大同边军南下,驻跸保定,扼守京畿门户;马芳提调阳和塞、宣府诸营,清剿北直隶境内杨慎余党;沈坤、高拱暂领京营提督,整编团营,甄别将士,凡有异动者,就地锁拿,毋须奏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至于杨慎、闻朝道、高忠三人——”
“凌迟。”鄢懋卿接道,声音平直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不。”朱厚熜摇头,“凌迟太慢,太便宜他们。”
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槅扇。初冬朔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白发飞扬。
“杨慎,著《升庵集》二百卷,自诩文宗。朕便命刑部、翰林院、国子监三司会审,将其毕生所著诗文、奏议、笔记,逐字勘验——凡有悖逆、虚妄、诽谤、构陷之语,一一摘出,汇成《升庵悖逆录》。待录成之日,当众焚于午门之外,灰扬六市,使其文名尽丧,永堕文胆地狱。”
“闻朝道,精于律法,擅断狱讼。朕便命他自撰《闻氏断狱新例》,凡其旧日判案中冤屈者,尽数翻案,勒石立碑于各府县衙前。再令其子闻廷对,着囚衣戴枷,持《新例》遍巡十三省,每至一地,当众诵读冤案始末,叩首谢罪。若有一地百姓唾其面而不避,便削其子功名,贬为奴籍。”
“高忠……”朱厚熜唇角微扬,笑意森然,“司礼监秉笔太监,掌批红之权。朕便削其喉舌,断其双手,令其以足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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