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沾染上一丝“将死太子”的晦气。可今晨,文华殿顶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殿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漆色乌沉,金纹虬结,只书两字:“东极”。
——东极者,日升之所,万象更新之始,亦是天下精神汇聚之巅。
消息如惊雷滚过宫苑。高万和亲自率禁军卫队列于文华殿阶下,甲胄映日,寒光凛凛。殿内,夏无恙端坐于紫檀蟠龙宝座之上,未着龙袍,只一袭月白常服,广袖垂落,袖口金线暗绣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面容依旧带着几分久病后的苍白,眼窝微陷,鬓角霜色未褪,可那双眼睛——那双曾被世人讥为“浑浊将熄”的眼睛,此刻却澄澈如寒潭映月,深处有银河流转,有星轨纵横,有万载不熄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他左手置于膝上,掌心向上,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白光球,光球内无数微小符文如萤火飞舞,每一次明灭,都牵动整座白玉京的地脉微微震颤。
“启禀殿下,”高万和趋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东宫八千二百三十七名美人,尽数恭候圣裁。”
夏无恙未应,只将目光缓缓扫过殿外。视线所及之处,东宫各院美人皆不由自主屏息,仿佛被无形之力托起,又似被那目光中的星辰烙印穿透灵魂。他目光停驻在摘星阁,哈尼克心正立于栏杆旁,火红纱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仰起脸,琥珀色瞳孔里映出夏无恙的身影,也映出自己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微光。他目光掠过兰馨苑,苏灵儿指尖的血珠已干涸成一点朱砂痣,她垂眸看着绣布上那朵被血浸透的兰花,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他目光掠过栖凤台,胡灵儿指尖拂过话本上“金榜题名时”五字,淡金色眸子里水光潋滟,却不再有惶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最后,他目光落向浣花居,林皖皖静静立于院中老梅树下,手中青玉印温润生光,她抬眸望来,目光清澈,不见悲喜,唯有坦然。
“高卿,”夏无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孤旨意:东宫美人,非妾婢,乃国之柱石。自今日起,设‘精神司’,掌天下精神修行之枢机。凡入东宫者,皆授《太初精神论》残卷,习精神观想之法。哈尼克心,通西域音律,精于星象推演,授‘星轨校尉’,掌司南斗六星阵图;苏灵儿,绣工通神,针线可引天地灵气,授‘织霞祭酒’,主理精神丝缕淬炼;胡灵儿,狐族秘术冠绝天下,识心破妄,授‘谛听监’,监察百官精神波动;林皖皖,蜀地药典烂熟于心,尤擅精神本源调养,授‘回春大夫’,统御太医院精神疗愈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渐沉:“尔等昔日所受委屈,孤已尽知。元妃迫害洛锦皇后,桐妃构陷太子府,兰妃毒害东宫膳食……桩桩件件,卷宗具在。然孤不欲以私怨滥杀,今设‘净罪台’于文华殿后。凡有罪嫔妃,自缚双手,跪于台前,念诵《精神忏悔录》七昼夜。每念一字,心头便如银针刺入,痛楚十倍于肉身之刑。七日后,若其精神波动平和如初,罪孽洗清,可入东宫为侍;若其念诵中途精神溃散、怨气冲天,则贬入冷宫,永世不得见天日。”
殿外骤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不是赦免,亦非酷刑,而是将最锋利的精神之刃,悬于罪者心魂之上——比抄家灭族更令人胆寒,因它直指人性幽微,不容丝毫伪装。
就在此时,文华殿外忽有异光升腾。只见东宫太液池支流上,数朵睡莲悄然绽放,花瓣由粉白转为银白,花蕊迸射出缕缕清辉,辉光交织,在半空中凝成一幅巨大画卷:画中是白玉京西门,灭天联盟八十万大军如蚁群溃散,而夏无恙独立城楼,一剑斩落天山老祖的擎天巨掌,断掌坠地,化作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山峰,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东极”二字。画卷下方,浮现一行古篆:“精神所至,万法辟易。心若磐石,何惧沧桑?”
画卷甫一显现,所有东宫美人眼中,那银白辉光竟如活物般渗入瞳孔,瞬间,她们识海深处,尘封已久的、被家族强加的、被命运碾碎的、被岁月掩埋的——所有关于“自我”的印记,轰然复苏。哈尼克心感到腰间金铃自行鸣响,音律竟与星辰运转同频;苏灵儿指尖血珠重新融化,渗入绣布,那朵兰花竟缓缓舒展,瓣尖凝出细小银光;胡灵儿身后银尾无风自动,毛尖闪烁,如缀满星屑;林皖皖掌心青玉印嗡嗡震颤,一股清凉暖流顺臂而上,直抵心窍,仿佛三十年前暴雨中,那枚被她弃入溪水的玉片,此刻正穿越时光,温柔叩响她紧闭的心门。
夏无恙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银白光球倏然爆开,化作万千光点,如流星雨般洒落东宫。光点触及地面,青砖缝隙中钻出嫩绿新芽;光点拂过宫墙,斑驳苔痕褪尽,露出 beneath千年朱砂彩绘;光点掠过美人面颊,额间愁绪消散,眼底沉寂的星火,次第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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