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入冬,可东番岛西岸的风还带着温热。
笨港溪两岸的晚稻都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谷穗在日头底下沙沙的响。
七月飓风过境时那片烂泥,如今连半点影子都寻不着了。
林厝村的晒谷场上,人山人海。
不光林厝村自家人全到了,南边的渡头村、埭尾村,北边笨港溪沿岸十几个汉垦村的族老、里正,一大早便带着村里的青壮赶了过来。
上千号人把晒谷场围得严严实实,所有人的脖子都抻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场子正中央那几架风......
帐外风雪虽歇,可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浸了墨的绒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山大营的炊烟一缕一缕浮在半空,被北风扯成细丝,又散得无影无踪。营地中央那杆黑水部狼头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鼓荡如战鼓擂心。
宋瑾站在帐帘后,未掀帘,只将指尖抵在毡布边缘,轻轻一按,便觉那粗粝的毛毡下,竟还透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暖意——是方才火盆余温透过帐壁渗出来的,像一道隐秘的呼吸。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帐外喧闹。
有孩子追着冻僵的野兔跑过,咯咯笑得脆亮;有妇人用铁勺敲着锅沿唤自家汉子吃饭;还有老萨满蹲在火堆旁,用烧红的石子煨酒,酒气混着松脂味直往鼻子里钻。这些声音本该熨帖,可此刻落在她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听得见,触不着。
她低头,右手按在左胸上。
衣襟之下,那件虎头小袄正紧贴心口,布料已有些泛软,却不硬,不扎,只是温顺地伏在那里,仿佛它生来就该长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耶律延回帐时,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霜花,见她抱着承德哄睡,便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又顺手把火盆拨旺了些。他手指粗粝,掌心有茧,却极轻,怕惊了孩子梦。
那时她望着他侧脸,火光在他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她当时想:这人若知我怀里揣着的不是恩典,而是刀锋,会否也如昨夜那般,只顾拨旺火盆?
念头刚起,她便闭了闭眼。
不,不会。
耶律延不是陆十八,不是庞大彪,更不是那些在风雪里烤着肉、笑着骂娘的老兵痞。他是黑水部的王,是刀鞘,也是刀刃。他能容她借势而起,却绝不会容她藏一把随时可能反手刺向他的刀。
所以这身小衣,不能说。
哪怕说出来,他立刻下令全军拔营南下,哪怕他愿倾黑水部十年积蓄换济儿一命——她也不能说。
因为一旦开了口,济儿就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筹码、是信物、是林川与耶律延之间无声对弈的一枚活子。
而她,不愿做执棋者,更不愿做棋盘。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衣料微涩的触感。转身时,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只紫檀木盒,盖子半掩,青釉暖炉斜倚其中,螺钿梅花在昏光里幽幽泛着冷光。
她走过去,没有再碰,只将盒盖轻轻推拢,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翠屏一直垂首立在帐角,大气不敢出。她看得分明:大妃方才哭得肝肠寸断,如今却连眼尾都没红一下,睫毛垂得极稳,唇线绷得极平,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黑水部大妃。
不是那个在宫墙深处绣虎头、喂奶水、哼摇篮曲的瑾娘娘。
是眼下这个人——能把眼泪咽回去,把骨头重新接上,把心口剜开一道口子,再拿热铁烫着封住,连血都不许流一滴的人。
“去把王帐外的守卫撤两个。”宋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坠地,清脆利落。
翠屏一怔:“大妃?”
“就说……本妃要静思三日,谢护国公厚赐。凡非军务急报,一律不入内帐。”
“是。”
“再传话给膳房,从今日起,小世子的乳母每日加一盏羊骨髓汤,另备两碗栗粉藕糕,蒸得软些,凉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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