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纸页粗糙泛黄,边缘毛糙,是长安西市最便宜的麻纸。他随手一扬,纸页如雪片散开,飘向台阶前。
李世民下意识抬手接住一张。
纸上字迹稚拙,墨色浓淡不均,像是孩童初学书写,可内容却让李世民瞳孔骤缩:
【武德九年八月,泾阳赵家村,崔氏佃户赵大牛,交租三石粟,另奉崔管事“伏暑茶钱”五百文,折合粟米一斗七升。赵妻产子,崔家拒准其休工三日,罚粟五升。赵大牛次子饿毙。】
【贞观元年春,蓝田崔氏别庄,匠人王老九修缮宗祠,摔断右腿。崔主簿称“匠人失足,咎由自取”,拒付药费,并扣其工钱三月。王老九卖女偿债,女入教坊,年十二。】
【贞观三年冬,同州崔氏盐引私贩案,刑部侍郎崔敦礼驳回监察御史弹章,称“盐引乃崔氏祖产,贩运合乎情理”。当夜,举报者全家暴毙,尸身验出砒霜。】
每一页,都盖着一个鲜红指印,有的模糊,有的颤抖,有的带着干涸血渍。最底下一行小字,墨迹尤新:“臣孙李象,亲赴三州十七县,访得实证二百三十一桩。此为其一。”
风忽起,吹得纸页猎猎作响。
崔敦礼膝盖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崔仁师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廊柱,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名字,那些地点,那些金额……他记得。都是他亲手批阅的账册,是他默许的“惯例”,是他写给崔氏各房的密函里,轻描淡写带过的“些许周转”。
“你……你……”崔嵩指着李象,手指抖如风中残烛,“你竟敢……”
“我为何不敢?”李象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温度,“崔公方才说,你们献的是‘学问’。可学问若不能照见人间疾苦,不能剖开脓疮刮骨疗毒,不能让人免于冻饿夭折之痛……那它就是裹着金箔的砒霜,就是绣着龙纹的裹尸布。”
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过一张飘落的供状,停在崔仁师面前,仰头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崔公,您教化乡里四十年,门生三千,著述等身。可您可知,赵大牛的女儿,在您讲《孝经》那日,正赤脚踩在冰河上拾柴,冻掉三根脚趾?”
崔仁师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您可知,王老九卖女那夜,您正在清河祖宅开坛讲《礼运》,座下弟子齐诵‘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您可知,同州那家人暴毙前,您刚收到他们托人辗转送来的半袋新麦?您说‘乡野愚民,不懂体恤’,将麦子赏给了门房?”
李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凿在崔仁师耳膜上,凿在他三十年清誉的碑石上,凿在贞观朝粉饰太平的朱砂里。
“您说这是学问?”李象忽然伸手,从崔仁师腰间解下那枚温润白玉佩——那是他崔氏家传的“清河世泽”佩,正面刻“孝悌忠信”,背面雕“礼义廉耻”。
李象掂了掂,忽而手腕一扬。
“啪!”
玉佩撞上阶前石狮基座,碎成七八块,白玉裂痕如蛛网蔓延,内里竟隐隐透出暗红血沁——原来这传世之宝,并非纯玉,而是用掺了人血的胶泥反复浸染、百年盘养而成。
满场哗然。
孔颖达闭目长叹,一滴浊泪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
崔敦礼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耸动。
而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缓缓弯腰,拾起一块最大的玉片。指尖抚过那暗红血沁,触感粘腻微腥。他抬头望向李象,眼神复杂难辨:“你……何时发现的?”
“三年前。”李象答得干脆,“东宫旧档里,有武德九年崔氏镇压泾阳流民的军报。上面写着,‘斩首三百余级,取心祭旗,血浸三日不涸’。”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李世民眼底:“陛下,您当年封崔仁师为礼部侍郎,是因为他精通《仪礼》。可您可曾读过《仪礼·丧服》?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李世民呼吸一窒。
“泾阳流民,是您登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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