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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张栓子忽然扑通跪倒,这次却非叩拜,而是双膝砸地,额头狠狠磕向冻土,咚一声闷响,额角渗出血丝:“殿下!小人……小人愿当炊事!俺娘熬得一手好粥,俺会劈柴、淘米、控火候!俺……俺还能教别人!”
李象伸手扶他起来,指尖拂过他额上血痕,语气平静:“炊事不需跪着做。站着,挺直腰杆,把粥熬稠些,让人吃饱,就是功德。”
张栓子抹了把脸,血混着灰泥淌下,却咧开嘴笑了,牙齿白得刺眼。
这时,陈瘸子拄拐而来,李三姑拎着个豁口陶罐,老孙头搓着手,三人站定,目光灼灼。李象命柳直取来纸笔——实则是桑皮纸上用炭条画就的简易账册——当场授意陈瘸子总管文书,李三姑司粮秣出入,老孙头掌工钱核算。又令薛姓壮汉牵头,选出十名青壮为巡夜队,持木棍、提铜铃,夜间轮值,护佑聚落安危。
“殿下!”忽有一少年挤出人群,约莫十五六岁,瘦得颧骨高耸,却眼神亮得惊人,“小人……小人会骟马、钉蹄铁、驯生驹!戍边村养马么?”
李象眯眼打量他:“你叫什么?”
“阿禾!草字头的禾!俺爹说,禾苗活,人就活!”
“好名字。”李象笑了,拍他肩,“明日随薛大哥去村东马厩。先试半月,月俸四十文,包食宿。若驯得好,升厩丞。”
阿禾怔住,随即跳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破袄下摆扬起,像只乍翅的瘦鸟。
暮色渐沉,灞河滩上燃起第一堆篝火。柳直命人搬来数口大铁锅,戍边村汉子卸下背篓,倾出成袋粟米、干菜、盐巴。李三姑指挥妇人们淘米、切菜、架灶;老孙头蹲在火堆旁,拿根树枝在地上飞快演算;陈瘸子倚着树干,就着火光,在账册上写下第一行墨字:贞观九年冬月十七日,灞河滩流民营,受雇男丁五十一人,妇孺老弱三百二十七口,日支粟米二百一十三升……
李象没再说话,只默默走到火堆旁,接过张栓子递来的长柄木勺,搅动锅中翻腾的粥汤。米粒在沸水中舒展、沉浮、交融,乳白雾气蒸腾而起,裹着谷物本真的暖香,弥漫在萧瑟寒风里,竟似将整片荒滩都温柔围拢。
柳直悄然靠近,低声道:“殿下,这支出……怕是不小。”
李象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向身旁一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女童。孩子怯生生张嘴,咽下温热的米汤,眼睛瞬间亮起,小手抓住他袍袖,不肯松开。
“不小?”李象轻笑,“柳直,你知道长安城西市一斗粟米卖多少钱?”
“……二十文。”
“知道平康坊一座两进宅院,市值几何?”
“……约莫三百贯。”
“知道宫中内侍省一年炭薪用度?”
柳直一滞,摇头。
“八百贯。”李象目光投向远处长安城轮廓,朱雀大街上华灯初上,映得半边天幕泛着淡金,“可你知道,贞观九年,朝廷全年赋税收入多少?”
柳直屏息。
“一千七百万贯。”
李象转身,火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暗的锋芒:“区区三贯钱,连零头的零头都不及。可这一锅粥,能让三百二十七张嘴,今晚不饿着肚子睡去。”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
“柳直,皇帝的功业,在史书上记着;可百姓的活命,不在史书里,只在这锅粥里,在张栓子的额头上,在阿禾转圈时扬起的破袄下摆里,在李三姑记账时皱起的眉心间……”
“史官爱写‘海晏河清’‘万国来朝’,可若河清了,百姓却喝不上一口热水;海晏了,渔夫却捞不起半尾鲜鳞——这清晏,究竟是给谁看的?”
柳直喉结滚动,竟无言以对。
此时,薛姓壮汉捧着一只粗陶碗走近,碗中盛着刚熬好的粥,热气氤氲。他双手奉上,目光直视李象:“殿下,请用粥。”
李象接过碗,却未饮,只低头看着米汤表面浮起的一层薄薄油星——那是粟米最本真的脂膏,是土地沉默的馈赠,是无数农人弯腰挥汗的结晶。
他忽然问:“薛大哥,你为何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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