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戎狄大营。
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兀刺汗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几案,烤熟的羊腿和马奶酒撒了一地。
右贤王坐在下首的兽皮垫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
几个部落头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那一仗打得太惨了。
从接战到溃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上万人就这么折在了河岸边。
“火炮那玩意太邪门了!”
兀刺汗王咬着牙,眼珠子通红。
“他娘的,直接从天上掉火球!”
“还有那种能在地上滚的铁疙瘩,咱们的勇士连人......
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汉军营地,吹得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营帐外,火把明明灭灭,照见一队队裹着草药膏的士卒佝偻着背,在泥泞中来回穿梭。伤兵营里呻吟声此起彼伏,却压不住那股渗进骨缝里的疲惫——不是筋骨酸软的累,是心被反复撕扯又勉强黏合的钝痛。
慕天歌没回中军大帐。
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西面的瞭望哨台上,双手按在斑驳的木栏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车阵、战壕与尚未清理干净的尸堆,投向三十里外戎狄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诡异地连成一片暗红,像一条蛰伏的毒蟒,正无声吞吐着腥气。
韩闯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哨台。他没说话,只将手中陶罐轻轻放在慕天歌脚边。罐口揭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是军医刚熬好的参芪归附汤,加了三钱烧刀子,专治气血两亏、神思昏沉。
“王爷,喝一口吧。”韩闯声音压得很低,“您三天没合眼了。”
慕天歌没动,只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栏杆上一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血渍硬如砂砾,刮得指腹生疼。
“韩闯。”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你记得十年前,雁门关外那场雪吗?”
韩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那年冬,北风卷着雪粒子抽人脸,像刀子。您带着三千轻骑绕后三百里,一把火烧了戎狄七座粮仓。回来时,马鞍上挂的不是首级,是冻僵的耳朵——整整一百二十七只,全是金狼卫百夫长以上的。”
“嗯。”慕天歌终于侧过脸,月光下,他眼下乌青如墨,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时我们不怕死,是因为知道,死得值。”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可今天,我看着萧武砍断第七根套马索时手腕抖得握不住钩镰枪;看着陈千秀劈开阿史那之后,单膝跪地喘了足足半炷香才站起来;看着李长风麾下重骑的马蹄铁都磨平了三层,战马口吐白沫还在往前冲……我就在想——他们拼到这个份上,到底图个什么?”
韩闯喉结滚动,没接话。
慕天歌却笑了,那笑极淡,却比朔风更冷:“图一个‘忠’字?可忠谁?忠这万里山河?可山河不会替他们包扎伤口。忠这黎民百姓?可百姓现在连粮种都快吃光了,还在等朝廷调拨的赈粮——听说户部尚书昨儿又递了折子,说国库空虚,需缓征三年赋税。”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是长安城所在。
“忠陛下?”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可陛下三日前的诏书,你看了么?”
韩闯垂首,声音艰涩:“看了……诏书说,‘戎狄势大,宜暂避锋芒,令慕王率部退守云中郡,待秋高马肥,再图进取’。”
“暂避锋芒。”慕天歌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好一个暂避锋芒。四十万戎狄压境,若我退,云中必失;云中若失,代郡危矣;代郡一破,太原门户洞开,长安以北,再无险可守。到时候,陛下还能坐在未央宫里,慢条斯理批阅‘暂避锋芒’的奏章么?”
韩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王爷!您早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慕天歌摇头,目光却愈发锐利,“我知道的,是这四十二万戎狄,不是来劫掠牛羊的。他们是奔着灭国来的——左贤王帐下那支‘噬魂军’,穿的是人皮甲,喝的是活心血,箭簇上淬的是‘千啼散’,中者三刻内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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