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走。
营中所有闭目假寐的士卒,在同一瞬睁开了眼。
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一道低沉如闷雷的号令,自土坡之上传来,顺着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起——”
万人齐应,声不高,却如千刃出鞘,铮然裂空。
不是呐喊,是咬紧牙关时牙齿相撞的脆响;不是起身,是脊梁一节节挺直、筋肉绷成弓弦的无声弹射。有人抓起插在泥地里的陌刀,刀尖划过冻土,溅起一串火星;有人抄起钩镰,用袖子狠狠抹过刃口,仿佛拭去的不是锈迹,是七日以来淤积的屈辱。
陈千秀已披挂停当,银鳞甲覆体,发辫高束,腰悬双短戟。她走到慕天歌身侧,递上一面铜镜——镜面早已被战火烧得发乌,边缘布满细密裂痕。
“照照。”她说。
慕天歌垂眸。镜中映出一张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下两片浓重青黑,唇色发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熔岩翻涌。
他抬手,用拇指粗粝的指腹,狠狠擦过自己左颊一道尚未结痂的血口。血珠渗出,蜿蜒而下,他竟伸出舌尖,舔去。
“好看。”他低声道。
陈千秀弯了弯嘴角,忽而抬手,将自己鬓边一支赤金凤钗拔下,随手折断半截,将尖锐断口朝外,猛地扎进慕天歌左臂甲胄缝隙处——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沿着甲叶凹槽蜿蜒而下。
慕天歌纹丝不动,只眼皮一跳。
“疼吗?”她问。
“疼。”他答。
“那就记住这疼。”陈千秀声音清越,字字如钉,“记住你手臂流的血,和他们流的一样烫。今日若败,不是死在戎狄刀下,是死在自己心里——死在觉得‘累了’、‘够了’、‘算了’的念头里。”
风骤然转急,吹得她战袍猎猎,发丝如鞭抽打面颊。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一线惨白撕开墨色。
寅时三刻,至。
第一波戎狄前锋,已撞入陷马坑阵!
不是试探,是亡命冲锋。左贤王亲自督阵,四十二万大军分作三股巨浪,中间一股裹挟着三千辆蒙皮冲车,直扑汉军主营;左右两翼则各以五万轻骑为锋,斜插包抄,意图碾碎汉军侧翼防线。
轰隆——!
冲在最前的数十匹战马猝然失蹄,前蹄深陷坑中,惨嘶未绝,后蹄已被后续战马撞得凌空翻起,马背上的骑士如断线纸鸢般抛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瞬间叠成一座血肉小丘。
可戎狄人竟不减速!
第二排战马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冲,第三排踩着第二排马尸再进,第四排……第五排……竟以活生生的血肉为基,硬生生在陷马坑阵中趟出三条歪斜的通道!
“放箭!”李长风嘶吼。
霎时间,营地前沿箭雨如蝗。可戎狄人早有准备——数百面牛皮巨盾被高高擎起,连成一片移动城墙,箭矢钉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难伤其后分毫。
“钩镰手!上!”陈千秀厉喝。
三百名伏于坑底暗槽的士卒猛然掀开盖板,短矛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刺穿战马腹部。马腹破裂,肠腑拖地,战马哀鸣跪倒,将后方骑兵尽数绊倒。与此同时,两侧辎重车后弓手暴起,狼毒箭呼啸而出,专射马眼、人喉、腋下无甲之处。中者无不浑身青紫,抽搐倒地,口鼻溢出黑血。
可戎狄人的冲锋,仍未止步。
他们开始下马步战。
数万手持狼牙棒、青铜斧、生牛皮裹刃长矛的壮汉,嚎叫着弃马跃入坑阵,以盾为梯,以尸为阶,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泥浆、血水、内脏碎片糊满他们的面颊,可那双眼睛,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绿光——那是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终于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杀——!”
“杀——!!”
“杀——!!!”
三股声浪自不同方向轰然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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