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疲惫至极、伤痕累累的汉军,爆发出此生最嘹亮的怒吼。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挣脱锁链的猛虎,是浴火重生的凤凰,是踏着尸山血海、直扑光明的亡命之徒!
两股洪流,终于汇合。
赤兔与阿牧胯下战马几乎同时跃起,四蹄腾空,撞开最后几面摇摇欲坠的皮盾。慕天歌长枪如龙,一挑二、一扫三,枪尖所向,无人可挡;阿牧弯刀虽钝,却借着战马冲势,将一名金狼卫千夫长连人带甲劈作两半!
鲜血泼洒在慕天歌玄色披风上,绽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看也不看,只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嗡鸣,震得四周泥土簌簌而落。
“清点伤员!救治优先!能走的,立刻列阵!”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写满劫后余生的脸,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左贤王跑了,但他没跑远。这草原,还没到收兵的时候。”
韩闯踉跄着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头盔早不知去向,一头乱发被血与汗黏在额角,左臂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硝烟熏黑的牙:“王爷……属下……给您丢人了。”
慕天歌伸手,重重拍在他肩甲上,力道大得让韩闯闷哼一声,却笑得更欢。
“丢人?”慕天歌摇头,目光扫过赵有志包扎渗血的肩膀,扫过张宏武拄着长枪微微颤抖的双腿,最后落在阿牧脸上——那少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你们用四万条命,换掉他十二万精锐,烧光他二十年积蓄的牛羊辎重,逼得他连祖宗祠堂都不敢回,只敢裹着破羊皮往东边逃——”慕天歌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这叫丢人?!这叫——荡平漠北,指日可待!”
风过草原,卷起无数残旗与断刃。
暮色渐沉,星光初现。
汉军阵中,火把次第燃起,连成一片浩荡的星河。医官们穿梭如织,伤兵们的呻吟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粝却真实的喘息与低语。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偶尔响起满足的响鼻。
慕天歌独自策马登上那座曾属于左贤王的沙丘。
脚下,是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金狼卫的尸体,他们至死仍保持着握刀的姿态,眼神空洞地望向天空。远处,仍有零星的追击与惨叫传来,那是汉军游骑在清扫残敌。
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七日奔袭,七日煎熬,七日不敢合眼——就为了这一刻。
不是为了胜利本身。
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汉家男儿,可以流血,可以断骨,可以战至最后一人,但绝不会在强敌面前,低下那颗顶天立地的头颅!
他低头,从沙丘上拾起一面被踩进泥里的金狼旗。旗面焦黑,狼首狰狞,却被一道深深的刀痕劈开,从额头一直裂到咽喉。
慕天歌凝视片刻,手腕一翻,将旗杆折为两段。
他松开手。
断旗坠入夜风,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黑暗深处,最终,消失不见。
而在他身后,四万三千名汉军将士,正默默列阵。他们衣甲破损,伤痕累累,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慕”字大纛,仿佛望着这世间最坚硬的脊梁。
夜色愈浓,星光愈盛。
草原的尽头,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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