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琅琊王氏”四字篆文。这是王劭生前私印,王谧幼时见过无数次,父亲盖在田契、书信、甚至他临摹的字帖上。王谧指尖抚过印上凹凸的刻痕,仿佛触到二十年前那双宽厚手掌的温度。他猛地抬头:“这印……”
“樊夫人从丁角村老宅废墟里刨出来的。”毛氏声音平静无波,“她寻了三个月,指甲全翻了,血混着泥浆糊在指缝里。找到时,印在灶膛灰堆底下,裹着半块没烧尽的梨木牌位。”
王谧握着布帕的手骤然收紧,指腹被干花瓣边缘割得生疼。他忽然明白了——毛氏不是在笑他榻上失态,是在笑他装模作样。笑他一面为生母合葬之事辗转难眠,一面在何法倪榻上虚张声势;笑他算尽天下权谋,却连自己袖口何时沾了药渣、案头蜜饯何时换过新批次都浑然不觉;笑他自以为将所有人隔在书房之外,却不知最沉默的那人,早已把他的呼吸、脉象、甚至梦呓里漏出的半句丁角村,都记在了心上。
风忽然大了,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王谧垂眸看着掌中干枯梨瓣,忽然问:“她……还说了什么?”
毛氏静了一瞬,才道:“她说,王上不必急着去琅琊。李氏夫人坟前,她已替您上了三炷香。香灰落处,新栽了七株梨树苗。等明年开春,第一朵花绽开时,她陪您一起去看。”
王谧喉头滚动,终未发出声。他将布帕仔细叠好,纳入怀中,那方黄铜小印硌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未曾冷却的炭。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惯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砾感,“即刻召刘穆之、谢玄、王珣、檀道济入府议事。另,备车马,明日一早,本王亲赴琅琊。”
毛氏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随即垂首应喏。她提着空篮转身欲走,裙裾扫过青砖,却在经过王谧身侧时,极轻极快地搁下一句:“王上若去琅琊,不妨带上樊夫人。她腿脚虽未全好,但认路——丁角村的每一道田埂,她比您熟。”
王谧身形微滞。
毛氏已提篮远去,背影挺直如松。王谧站在原地,怀中布帕里的梨花瓣簌簌轻颤,仿佛真有春风穿堂而过。他忽然想起司马曜那番话——先生身边,缺一个能顶替青柳、足够信任的人。鲜卑段氏与苻秦公主再稳妥,终究隔着血脉与故国;而何法倪聪慧通透,却自有其不可逾越的深宫烙印。唯有眼前这人,十年如一日守在伤药簿册与军械图谱之间,把他的咳嗽声记成时辰,把他的旧伤发作期编成排班表,连他某日多饮了半盏酒后眉心微蹙的弧度,都默默描摹在心版上。
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在他所有未曾设防的缝隙里,悄然种下了七株梨树。
暮色渐染,王谧抬步向书房方向走去。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覆在青砖地上,竟与方才毛氏驻足之处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他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那是丁角村梨树上年年系着的辟邪物,银杏叶形,内里铸着细小铃舌。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越,惊飞了檐角两只栖息的灰雀。
翌日清晨,武昌公主在驿馆阁楼凭栏而立。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码头桅杆林立,一艘画舫正解缆离岸,船头站着个玄色身影,负手望向北方。她凝神细看,那人身侧侍立的,赫然是昨日刚从何法倪院中走出的王谧。而船舷旁,一袭素色裙裾被江风拂起,裙摆下隐约可见一副紫檀拐杖的顶端——樊氏竟也登船了。
武昌公主指尖无意识掐进窗棂木纹,直到掌心沁出血丝。她终于明白司马曜为何要绕那么大圈子。不是要她去为王谧执笔拟诏,不是要她以弟子身份规劝君主,更不是要她以色相周旋于权力中心。司马曜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当所有人皆在棋盘之上奔走厮杀时,唯有那个甘愿蹲在棋枰之下、替你拾捡散落子粒的人,才真正看得清你每一枚棋子的落点与裂痕。
而此刻,她这位“亡国公主”,竟连成为那拾子之人,都尚需犹豫。
画舫渐行渐远,隐入薄雾深处。武昌公主缓缓松开手指,任血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建康宫苑,曾见一只受创的孤鹤,羽翼残破却执意单足立于寒潭,任霜雪覆满翎毛也不肯俯首。当时父皇抚须叹道:“此鸟宁折不屈,可惜,终究飞不出这宫墙。”
如今宫墙倾颓,鹤唳九霄。而她站在断壁残垣之上,第一次感到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宁折不屈”,竟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袍,裹得人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小吏通禀:“殿下,临淄府尹奉命送来新制户籍黄册,另附《青州盐铁新律》三卷,恳请殿下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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