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与她平视。他没看孩子,目光牢牢锁着她:“阿莱。”
“嗯。”
“那三年,我试过删掉所有视频。”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删到第三遍,发现手机相册里全是空白。连天气预报截图都自动归类进‘姜莱’文件夹。”
小姜至忽然拽了拽爸爸袖子:“爸爸,你哭啦。”
柯重屿一僵。
姜莱这才看清——他眼尾泛着极淡的红,右眼角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被晨光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子。
她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
柯重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莫姨说,你行李箱里,有给我的东西。”
姜莱点点头,声音微哑:“在客厅沙发上。”
柯重屿起身,大步走向客厅。三个小家伙立刻丢下早餐,追着爸爸的背影跑过去。姜莱慢了一步,却在玄关处停住——她看见柯重屿站在沙发前,背影绷得笔直,手指悬在那只深蓝色登机箱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箱角磨损得厉害,贴着胶布,印着某家东南亚航空公司的褪色logo。
他忽然弯腰,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衣物,没有化妆品,只整整齐齐码着三摞A4纸。最上面那摞封皮印着《婴幼儿睡眠行为学》《家庭分离焦虑干预指南》《五岁儿童语言发展图谱》,全是他三年前在私人医生推荐下,连夜订制的加急版译本。第二摞是厚达数百页的打印稿,标题赫然写着《柯氏育儿日志(2021.3.17—2024.3.16)》,页眉标注着日期,页脚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有些字迹力透纸背,有些被反复涂改,墨迹洇成一片深蓝的云。第三摞最薄,只有二十来页,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是手写的——
姜莱认得那字迹。
是她自己的。
三年前她走那天,在机场洗手间里,用口红在餐巾纸上写下的最后一段话:“重屿,如果我回来时,你还愿意牵我的手,请把它读完。”
此刻,柯重屿正捧着那叠薄纸,指尖抚过每一处她当年仓促涂抹的痕迹。他背对着她,肩膀无声地起伏着,像承受着千钧重量。
小柯绥仰着小脸,扯扯爸爸睡袍下摆:“爸爸,妈妈写的什么呀?”
柯重屿没回头,只是将那叠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护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
“……是回家的路。”
姜莱终于迈步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她脸颊贴着他宽厚的脊背,听着他胸腔里沉重而真实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震得她眼眶发烫。
三个小家伙围拢过来,小柯苒悄悄牵住妈妈一只手,小姜至握住爸爸一只手,小柯绥则踮起脚,用尽全力,把三只小手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覆在父母交叠的手背上。
阳光穿过落地窗,温柔铺满整个客厅。登机箱静静敞着,纸页在光里泛着微黄的暖意。
柯重屿终于转过身,低头凝视怀里的女人。他抬手,用指节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得像触碰一朵初绽的栀子花。
“阿莱。”他唤她,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许下此生最庄重的誓约,“这次,换我来等你。”
姜莱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眼泪却簌簌滚落:“好。”
小柯绥忽然挣脱大人的手,噔噔噔跑向楼梯口,仰头大喊:“干妈!爸爸妈妈和好了!你不用再寄离婚协议模板啦!”
话音未落,二楼走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傅大小姐杀猪般的嚎叫:“谁把我新买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离婚协议镇纸摔碎了?!——等等,你刚说啥?!”
姜莱噗嗤笑出声,靠在柯重屿肩头,肩膀微微抖动。
柯重屿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的雪松与柑橘香。
窗外,半山庄园的玉兰树正盛放,洁白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盛大而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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