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程美丽的眼睛:“你保存它二十一年,为什么现在交出来?”
程美丽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而锋利:“因为我终于懂了——他烧的不是日志,是良心;他藏的不是证据,是我的命。”
她抬起手,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眼角的皱纹:“他当年娶我,图的是我父亲在省建委的影响力。等我爹退了,他立马申请调离建委系统,改道组织部。我生程雨嘉难产,他在医院签字同意剖腹产时,还在接县委的电话,谈新任副县长人选。他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发现他把公款借给表弟炒股,亏空后挪用工程款填补……李书记,你以为我是为儿子才揭发他?错了。我是替二十年前那个相信爱情、相信组织、相信丈夫的女人,讨一句公道。”
话音落下,她伸手,将那张薄纸轻轻按在李承手背上。
指尖冰凉,却重若千钧。
李承缓缓收回手,将纸片仔细夹进文件夹内页,又取出一支签字笔,推至程美丽面前:“写信吧。不用长,三点:第一,你掌握的常远违纪违法事实;第二,你愿意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作证;第三,请求组织对程雨嘉依法从宽处理,你愿以余生刑期为他争取立功减刑。”
程美丽没接笔,而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李书记,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一切都抖出来,风林县那些跟他一起喝过酒、签过字、分过钱的人,会怎么样?”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李承答得极稳,“但前提是,他们触犯了党纪国法。风林县发展需要干部,更需要干净的干部。”
“干净?”程美丽咀嚼着这个词,忽然低声念起一首诗,“风林县志第三卷载:‘清风岭上松柏翠,浊浪滩头石自坚’……李书记,你说,松柏底下埋的,是根,还是尸?”
李承沉默片刻,起身,将桌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余味却回甘。
“松柏之下,自有青史落笔。”他看着程美丽,目光如刃,“而您,程女士,今天写下的第一个字,就是青史第一页的墨。”
程美丽垂眸,终于拿起笔。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雨水渗入干裂的泥土。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不是写字,是在刻碑。
李承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孟良德送他赴任前说的话:“风林县不是棋盘,是炼炉。进去的人,要么百炼成钢,要么化为齑粉。你去,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看看炉火底下,到底埋着多少没烧透的煤渣。”
窗外,汉江的风穿过铁窗缝隙,吹动程美丽额前几缕花白短发。她写完最后一行,将信纸轻轻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拇指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那是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以县委宣传部干部身份递交入党申请书时,用的同一枚印章。
李承接过信封,郑重装入公文包夹层。他没再看程美丽一眼,转身离去。铁门开合之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枯叶坠地,又像长剑出鞘。
出了监狱大门,李承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风林县文旅城项目指挥部。”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领导,那儿现在戒严了,听说县委书记刚下了死命令,所有工程资料今晚必须封存移交审计组。”
李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就绕道,从北侧废弃的旧砖厂进去。那里有条排水涵洞,直通指挥部地下车库。”
司机愣了下,随即点头:“成。您这路子……比本地人还熟。”
车行半程,李承手机震动。是周正发来的加密短信:“胡风手机号实名登记人为宏远建工董事长夫人表弟,真实姓名赵国栋,原风林县交通局机要员,二〇〇三年因贪污被判七年,去年十月假释。其出狱后,名下无房产、无社保、无银行账户,但每月固定收取宏远建工‘顾问费’三万元,付款方为文旅城项目临时账户。”
李承删掉短信,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暮色渐浓,远处文旅城工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次第亮起,像一排沉默燃烧的血滴。
他知道,从程美丽写下第一个字起,风林县这座表面平静的火山,已悄然掀开岩浆奔涌的缺口。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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