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对话框,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五分钟后,常远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红头文件,封口处还带着未干的印泥余温。
李承接过,展开——
《中共风林县委办公室关于协调鸾山县东岭村特殊困难家庭帮扶工作的函》
文号:风委办函〔2023〕87号
抬头:鸾山县委、县政府
正文仅两行:
“为切实保障未成年人小兰受教育权,妥善解决其家庭监护能力缺失问题,经县委研究决定,授权副县长李承同志牵头组建专项工作组,赴鸾山县风林镇东岭村开展实地核查与帮扶协调工作。相关单位须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落款处,鲜红的县委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旁边是常远龙飞凤舞的签名。
李承将文件仔细折好,放进衬衣内袋,那里紧贴胸口,能感到纸张微糙的触感,和印章凹凸的纹路。
“谢谢常书记。”他说。
常远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忽然问:“李承,你信命吗?”
李承一怔。
“我信。”常远望着窗外那三根枯枝,声音低得像自语,“我儿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大夫说治不好。那年我跪在县中医院急诊室门口,求菩萨,求阎王,求所有能求的神。后来我懂了,所谓命,就是你明明看见坑在那儿,还得跳下去,因为不跳,后面的人就全得掉进去。”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所以,今天这步棋,你替我跳了。下次——”
“没有下次。”李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常书记,我不是替您跳。我是替小兰跳,替那个可能被当成负担塞进养老院的老太太跳,也替风林县还没被写进通报里的下一桩丑闻跳。”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是替您——跳得稳一点。”
常远怔住。
李承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身道:“对了,常书记,霍广志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我还在用。里面有些数据,可能对园区招商有用。等我回来,整理好了,给您送过去。”
门关上了。
常远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电梯又一次响起,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他没动,也没喝茶,就那么坐着,直到窗外那道阳光缓缓移开,地板上的亮线缩成一道细线,最终被阴影吞没。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抚过沙发扶手上那道墨水划痕,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另一个牛皮纸袋——比刚才那个厚得多,封口用订书钉钉死了。
他没拆。
只是把它压在了那本摊开的《风林县志》下面。县志封面烫金大字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风林县志·1949—2023**
与此同时,七十公里外,鸾山县风林镇东岭村。
许梦的车队刚在村委会院门口停稳,杨丹下车搬物资,孟思思正帮小兰把书包背上肩,小兰低头揪着衣角,怯生生往门里望。
院墙根下,一个佝偻身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一下,一下,刮着青砖地面。刀刃与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她没抬头。
可当许梦笑着喊出“陈奶奶,我们来看您啦”,那刮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人缓缓直起腰,转过身。
她脸上皱纹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幽暗山洞里燃起的鬼火。
她盯着许梦,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慢慢举起镰刀,刀尖朝天,指向万里无云的碧空。
她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嘶哑,短促,却像铁钉凿进水泥地:
“——来了。”
村口梧桐树上,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正午的日头,投下一道迅疾而漆黑的影,从许梦脚边一闪而过,直直扑向村委会敞开的大门。
门内,阴影浓重,仿佛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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