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高杰准时出现。她身后跟着两名随员,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个红绒布盒。她笑着跟常远握手,寒暄两句,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李承空着的座位——李承还没来。
九点零七分,会议室门被推开。李承缓步而入,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拎着个印着“风林县人民医院”字样的蓝布包,右手随意插在裤兜。他朝常远颔首,没看鲁大康,径直走向自己座位。经过高杰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句什么。高杰笑容一滞,随即更盛,甚至主动侧身,让出通道。
九点十分,会议开始。常远开门见山:“今天第一项议程,审议《关于调整产业园区管委会主要负责同志的建议》。”他翻开文件,声音平稳,“鉴于霍广志同志在近期工作中出现重大疏失,影响恶劣,经县委研究,拟免去其管委会主任职务,由鲁大康同志兼任。”
话音未落,李承忽然开口:“常书记,我有个疑问。”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常远眼皮一跳,却仍保持微笑:“李县长请讲。”
“霍广志同志被免职,理由是‘重大疏失’。”李承将蓝布包放在桌面,解开系带,取出一摞A4纸,“可据我掌握的情况,朝鲜族村房屋修缮工程停工,直接原因是主材供应商遭遇台风导致物流中断。这个结论,有气象局证明、物流单号追踪、供货商书面说明,全部在这里。”他将文件推至桌沿,“请问,这算哪门子‘重大疏失’?”
鲁大康脸色微变。常远手指在桌面轻叩一下,笑道:“李县长,程序性问题,我们另议。现在讨论的是人事调整。”
“不。”李承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半度,“人事调整必须建立在事实基础之上。若连基本事实都模糊不清,岂非拿组织程序当儿戏?”他转向高杰,“高县长,您说是不是?”
高杰眨了眨眼,慢悠悠道:“李县长说得对。我们桦新县入股物流公司,图的就是风林县干部实事求是的作风。若连一个停工原因都要靠‘据说’,那我们投的,可就不是钱,是风险。”
空气凝滞。常远终于敛了笑意,目光如冰锥刺向李承。
就在此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工作人员探进头,神色惶然:“常书记,李县长,打扰一下……审计局刚发来紧急通报,说产业园区2023年度第三方审计预审报告出现重大技术失误,部分数据源被篡改,要求立即暂停所有相关议程。”
常远猛地攥紧茶杯。杯盖与杯身撞出清脆一响。
李承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轻轻吹了口气,热气袅袅升腾:“常书记,既然数据有误,那霍广志同志的‘重大疏失’,是不是也该等审计复核后再定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鲁大康煞白的脸,“毕竟,有些疏失,未必在明处;而有些责任,更不该由一个人背。”
高杰适时接话,笑意温婉:“就是。我们桦新县,愿意配合风林县,成立联合核查组。李县长,您牵头,怎么样?”
常远没说话。他盯着李承,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骤然醒悟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荒谬。他忽然想起昨夜阳明湖畔,鲁大康弯腰拉渔具箱时,袖口滑落的那只狼头纹身——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棋局,早被对手看清了每一块拼图的裂痕。
九点二十三分,会议宣布休会。常远起身离席,经过李承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极低:“李承,你赢了这一局。”
李承没抬头,正用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勾画。笔尖沙沙作响,写下一个工整的“林”字,又在旁边打了个圈。
“常书记误会了。”他轻声道,“我没想赢。我只是……不想输。”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切进会议室,在深褐色会议桌表面划出一道耀眼的光痕,恰好横亘于常远空着的座位与李承摊开的蓝布包之间——那包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隐约可见“洪明德审阅”四个钢笔字,墨色沉郁,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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