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树云的话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以及对自己的绝对自信。
刘大吉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毛树云是谁?
川南厨界面祖师爷级别的特级大师,今年七十四...
陈大伟蹲在青石板台阶上,手肘支着膝盖,指节抵着太阳穴,一动不动。秋阳斜斜地切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杈,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上投下碎影。巷子里飘着隔壁包子铺刚出笼的猪油渣香,混着远处菜市场收摊前最后一波鱼腥气——这味道他熟,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三年前他还在“巴山夜雨”后厨颠勺,现在那块烫金招牌早被城管摘走,铁皮卷帘门锈蚀成暗褐色,锁眼灌满灰。
他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锦城晚报》,社会版右下角印着铅字标题:《市餐饮协会召开老字号振兴座谈会,强调规范经营与品牌传承》。底下一行小字:“据悉,本次会议特别邀请‘蜀味源’‘龙井轩’等十五家达标企业代表列席。”
蜀味源。
陈大伟喉结滚了滚。他认得那家店——春熙路转角三层楼,落地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永远排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扫码点单时手机屏光映得他们眉心发亮。老板姓周,四十出头,手腕上那块表表带磨得发亮,去年中秋提着两盒精装月饼登门,说想收购“巴山夜雨”的老配方。“陈哥,您这豆瓣酱发酵的手艺,放博物馆都够格。”周老板笑得眼角褶子堆叠,手指却没离开过手机屏幕,“咱们搞个联名款,挂您的名,利润三七分。”
陈大伟当时把人送到了门口,没接那盒月饼。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蒙尘的陶缸,掀开缸盖——里头红油沉底,豆瓣粒粒饱满,泛着琥珀色的光。那是他父亲用青杠柴烧窑、三伏天翻晒、冬至日封坛的老豆瓣,缸沿内壁还刻着歪斜的“丙午年冬至 陈守业”几个字。他舀了一勺,就着冷饭吞下去,咸辣直冲天灵盖,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
现在那缸豆瓣,连同半袋陈年花椒、三捆阴干的二荆条,全塞在城西废品收购站后院的铁皮棚里。昨儿下午他去拉货,看见周老板的奔驰停在收购站铁门边,司机正往车厢里搬整箱的真空包装“蜀味源特供郫县豆瓣”。箱子侧面印着烫金logo,底下一行小字:“采用古法工艺,严格遵循GB/T 20560-2006标准”。
陈大伟没上前。他缩在报废冰箱堆后面,看那司机擦车窗,动作利落得像在擦拭手术刀。风卷起地上几片枯槐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恰恰落在奔驰车标上,又倏忽被甩开。
他摸口袋,掏出半截皱烟,没点。只是用指甲掐着烟丝,一点点捻碎,让烟草碎屑从指缝簌簌漏进排水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浮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变幻出彩虹色。
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王婶挎着竹篮晃进来,篮里躺着三根蔫黄瓜、半把空心菜,最上面压着张折叠的纸。“大伟!你妈托我捎的!”她嗓门洪亮,震得槐树叶子直抖,“说是今早刚收到的信!”
陈大伟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粗粝的质感——是那种五毛钱一刀的再生纸,边角毛糙,透着廉价墨水的涩味。他没拆,只把它折好,塞进工装裤后袋。那地方鼓起一小块硬棱,硌着尾椎骨。
王婶没走,反而挨着他坐下,竹篮搁在两人中间。“昨儿夜里,老李头在茶馆听说了。”她压低声音,蒲扇似的大手拍了拍陈大伟膝盖,“说市监局下周要来查‘无证经营’,专盯咱这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大伟脚上那双裂了口的胶鞋,“……没挂招牌、没办执照的‘流动摊点’。”
陈大伟终于点了烟。火苗“嗤”一声窜起,映亮他眼底两小簇跳动的幽光。“流动摊点?”他吐出一口灰白烟雾,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我煮面的锅是焊死在三轮车架子上的。锅耳上还刻着‘巴山夜雨’四个字,拿砂纸都磨不掉。”
王婶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个搪瓷缸,揭开盖子,里头盛着半缸暗红色的汤汁。“你妈腌的泡椒凤爪,昨儿泡的,今儿就能吃。”她不由分说塞进陈大伟手里,“趁热,辣劲儿正往上拱呢。”
陈大伟没推。他掀开盖子,酸辣气猛地撞上来,呛得他眼眶发热。他夹起一只凤爪,指甲盖大小的泡椒还沾着晶亮水珠,咬下去,脆、酸、辣、鲜,四股力道在舌尖炸开。他嚼得很慢,腮帮子绷紧,喉结上下滑动,像在吞咽某种难以消化的硬物。
巷子深处突然响起清脆的铜铃声。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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