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却未动,只静静伫立坑边,望着火把映照下翻涌的黑水。水面倒影里,他的脸忽明忽暗,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不似愤怒,倒似猎人嗅到血腥味时的专注。
风掠过塌陷的坑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黑水,倏忽不见。
吴大憨扛着木杠站在他身侧,忽然瓮声瓮气道:“小郎君……俺觉着,这事儿没完。”
“哦?”温禾侧目。
“扶南太子想烧粮船,得有人给他送磷粉硫磺。”吴大憨挠挠后脑勺,粗眉拧成疙瘩,“可这玩意儿,咱们唐军不用,扶南人也不会炼。能炼出来的……只有长安那边,将作监的老匠人,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者,前些日子跟着粮船来的那些‘监运使’。”
温禾眸光骤然一缩。
监运使——兵部派出的粮秣专使,名义上督查运粮,实则负有监察地方军政之责。此次随船南下的三名监运使,皆是兵部侍郎崔仁师一手提拔,履历清白,言谈谦和,温禾初见时还曾设宴款待。
可此刻,那张谦和的脸,却与坑中扭曲的蓝色火苗诡异地叠在了一起。
温禾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查。”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码头上滞重的空气。
吴大憨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淹没在忙碌的人潮里。
温禾独自立于塌坑之畔,海风掀动他半旧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远处,新修的城墙轮廓在夕阳下延伸,像一道未愈的伤口。而脚下,黑水依旧无声翻涌,仿佛大地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之下,悄然蠕动,等待破土。
暮色四合,象浦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映在粼粼波光之上。可这光,照不亮坑底幽暗,亦照不透人心深壑。
扶南太子在暗处蛰伏,骠国十万“大军”在西边逼近,真腊残兵在卑谬以西蠢蠢欲动,而长安来的监运使,正坐在干净的驿馆里,慢条斯理地品着新焙的蒙顶茶。
棋局,才刚刚铺开第一枚子。
温禾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腰间悬挂的短匕——那是李靖所赠,匕鞘乌沉,刃口隐有寒光。他没有拔出,只是静静摩挲着那冰凉的鞘身,仿佛在确认一件老友的体温。
然后,他转身,迈步下坡。
脚步沉稳,一步,又一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身后,塌陷的坑口,黑水翻涌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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