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两大扇木门咿呀而开,时光有如停止了般,殿中地上,依旧是其滑如水。云母石地,梁柱之间,蛛网暗垂。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个人。
云韶不在。
上一次来时,却奴清清楚楚地记得,娘是怎样的折腰而俯,俯在自己的膝上,俯在那一地云母石如水倒影之上,浮在那一片韶光之上。
可如今,她已不在。
傩婆婆的面具遮掩下,看不出她是喜是悲。
她只是指着那高悬的梁木,从袖中轻轻一抛,抛出了丈二匹练。
然后她低声说“你那时离开没多久”
“这条练,就悬在了那上面。”
却奴怔住,先开始都没懂,然后,惘惘然地向傩婆婆手中抚向那条白练,然后,手指木木的像都感觉不到那匹练的质地。然后,那丝帛的柔软一如当日母亲的气息,弱弱的,但无可抵挡地,沿经顺脉,传递而上。
咚的一声,他心口仿佛被重击了一拳所有的韶光原来终可阻断,那一条生命水一样地通过了一个结,神秘地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最难耐、最不可忍受的是,整整六年,自己一直都以为,虽遥隔万里,自己还是与她同在可那同在的感觉原来是一场虚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刚抓到手的,以为可以接回,可以续断,可以重生的,在那样的以为里早已两断。
却奴喉咙里像肿了一个巨大的核,吐不出,吞不下。把一个问题堵在里面,堵得面上青筋直暴,就是说不出口。
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双手做好一个圈,就把那似水华年自我了断
傩婆婆低声说“因为你们那次一见后,皇上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只说了一句话她还活着
“只这一句就够了“
却奴以后几天一直想着那句话,那个秦王,那个当今的天子,是如何一脸诧然地突然想起一个自己冰封起来的女人,然后诧然地问上一句“她还活着”
却奴手中的鼓点忽然狂愤
那一天的感觉,让他自己觉得,自己又被打回了儿时。
他不是“小却”,不是“李砚”,不是娘口中的浅墨。
他还是那个“却奴”
总是可以被轻易地剥夺着的“却奴”
他手中的鼓点让场中知音者都闻之一悚。
然后,却有一点轻柔从他手中流了出来。
那是一点温温凉凉的依恋。轻柔地,让鼓槌碰到鼓面,都像春寒料峭时节那偶然而至的暖风;像晓起霜晨,马儿鼻息咻咻地把鼻子凑上你的手掌;像一场飞翔前乳燕的回首,刚长成的翅尖轻轻拂到了旧日的枝巢像薄薄白白的雾,像那脐带要断未断时的一点疼痛静好,都在那敲击轻触下,在鼓槌与鼓面之间生发出来。
那是什么
殿中一时人人疑惑。
可那狂怒沸腾的鼓声未止。只是没人想到同时地,两种截然不同的鼓点节奏在那戴面具的少年手底下生发出来。那汹涌的海一样的狂躁与那薄白的浮在海上的晨雾,那疾掠的马的鬃发与马眼中晶莹的泪滴,那满天狂雷和雷下细嫩的草乐师们都是敏感的,舞者亦是,他们先有困惑,却猛地兴奋起来。
突然地,却奴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响板。
那响板在他指间叮地一响。
然后,鼓声顿寂。
他双手一撕,把那件上衣已从身上剥下,裸着一个少年的躯体,竟脚踩鼓点,向舞茵上行去。
殿中一时寂然。
有那么一下,身后突然怯生生地、犹疑不安地,然后欢畅已极地响起了一连串响板的鼓点。
却奴回头一望,却见一个长身的影子立在殿角。他手中执板,轻轻敲起。他敲响的正是自己心中的乐韵
原来那是师叔好久好久没见的师叔,娘口中曾那么憾然轻暖地提到的师兄“宗令白”。
到那板声响了几响,才有人辨出,然后惊道“哦,居然是”
“云韶”
没错,是云韶。
多年来,久已绝迹的云韶。
却奴踩出的鼓点正是那一场云韶之舞。
只见这少年姿势沉郁,步履端凝。像“雷填填兮雨冥冥,猿纠纠兮穴夜鸣”那样一场如晦如暝、风雨将至的阴天里然后,居然是回溯
回溯到风雨之前。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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