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树梢那人忽缠绵地低啸起来,那歌吟中无字而有声。却奴身在教坊,听过的曲子多矣,却头一次听到一个人原来还可以这样吟唱。
那是破晓的歌声。像是怀此悲凄,空睁望眼,却终晓难静。
却奴只觉得那一刻的感觉既是仰望又是钦慕。
多少年来,他活得像一个哑巴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胸有所储,也可以挥为一舞,发作一声。
那人舞到后来,竟忍不住长啸之意,最后竟一啸穿空,夭矫不能止。
他的身影也沿着那林梢一线,飞腾而去。
却奴只觉得心都被他提空了,却知道这样的一舞,终究是挽不了,遮不住的。
那啸声越行越远,将要停了,却奴忽觉有一点气息,正温热残存得越来越近。
却奴只觉得一道影子疾扑过来,他方要惊叫,那影子已将自己一把抱住。
从小到大,却奴还从未被人抱过,更何况是这样深沉的拥抱。
那一抱,似乎有着太多的怀抱。却奴太小,也理会不清。他只是头一次,发觉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飘逸得疾发如狂,又可以如此跳脱得深情似海。
他把自己小小的胸膛都任由那人贴在他的怀抱上。只觉得自己的脖颈里感到一阵冰凉。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涟涟而下可那一刻,所有的常情都被他抛之脑后,因为他与那人共怀着那一场舞后的情怀。
他是肩胛
那人是肩胛
他把手轻轻向那人后背上的肩胛骨按去,仿佛寻求一个确认似的。按到了,也就安心了。心里才有空去想他一个这样年纪的人,怎么可以如此纵情地哭
可却奴又觉得,他就该是这样哭。
他觉得自己小小的悲苦融化进了那人深长如海的悲苦。不觉地,他把一双小手环抱住那人的后背。然后他才明白,那人并不是在哭,他只是在流泪。有一种人,任由自己心灵在荒日下晒着,晒到最干时,总会有一舞,总会有这样的泪。
那人的泪如长河,可声音里毫无哽咽。
只听他说“小友,今夜你是我的小友。今夕共此一舞,他日交同刎颈。你即是我的知音,以后”
说到“以后”,他的声音忽极凛冽。
那凛冽带来一种刺激的安全。
然后,他忽然拉着却奴长奔而去。
那样不管不顾的突然奔跑,让却奴觉得一口长风突然冲进了自己喉咙里。
他还从不曾跑得这样快过。他只觉得自己的衣裳都猎猎得要破体而去了,那一跑,跑过家世,跑过死亡,跑过爹的怨恚无力与娘的放诞沉湎,跑过了生命,跑过从凉武昭王到自己生父“毗沙门”的木头牌主因为那奔跑比生命流过得更快,跑得生命在此都像停顿了,跑得他是如此快乐。
却奴平白地觉得开心起来。
他终于交到了这个朋友。
虽说这个朋友,哪怕就是在他这个孩子看来,都实在是有点疯。
可那是他喜欢的疯。
却奴识字,认得那个“疯”字。
他在心中想,肩胛,那个半大不小的男子,是不是正是恣肆于风,又染疾于风呢
他们这一跑,竟直跑到渭水河边,在渭水河边迎来了朝阳。
却奴从小在长安城里长大,却是头一次在这旷野中看到朝阳。
那朝阳衔着露水,在渭水河对面的野草极处缓缓生长。一出来,就裁起万丈朝霞作为衣裳。那朝霞在日边横披开来,那样的霞光万道,那样的瑰彩纷呈。他先只看到天边的云红了,镀了边的红了,然后那红转为金,金转为光亮,光亮转为赤橙黄绿青蓝紫,转成七色,都不是人间所能有的色,那色又转成灿烂然后,一轮红日才喷薄而出,无边光影顿时变得辉煌无比
那样辉煌的朝阳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
看到他一脸感动的样子,那个人却平静下来,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头,欣喜地道“你这小屁孩儿,竟也不俗。”
却奴一抬脸“你叫我小屁孩儿,却是太俗。”
说完,两人同声哈哈大笑起来。
却奴跟那人在一起混了几天。这几天的日子,却是让他觉出有生以来从未曾有过的畅快。他早忘了要如何郑重其事地跟那人说“我要你教我。”因为不用他说,那人已开始在教他。
他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吸。头一天他们跑到渭水河边,玩累了,两个人就一个在树杈,一个在树底下的草地上歇息。初升的太阳暖融融的,草枕在脖子下面有点痒,从没有出过长安城的却奴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片金黄。他听着流水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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