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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谈容娘(第3/9页)

> 直到全然看不到那人的身影那么孤峭的肩胛,他才猛地感到一阵抓心抓肺的痛总是无望,总是无法牵上谁的衣角,总是逃不出长安城寂寂的夜啊
可他还是沿着朱雀街又追了好一会儿,怀揣着那一点点残余的希望,拼着那一点残余的脚力,拼力地追上去。
直至这希望完全被黑暗扑灭,四周的夜笼罩下来,黑压压的,像一大副黑黑的茧绸,那么厚密结实地捆绑了他,再也挣扎不出,他才猛地停下来,双手拄在膝盖上不停地喘。
他忽发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情愿自己可以不喘,情愿自己可以在这时死去,情愿他从来都没有生出来过让这夜压下来,压毁全城,压倒这个长安,压死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个下午到晚上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梦中的一切光彩幻然,有如善本那把琵琶,有如贺昆仑的上下跳脱,有如那罗黑黑风雨骤至、雷电无凭的暴怒,还有,那为金光勾折出的肩胛骨上那一笔的嵯峨可这些都已灭尽,睁开眼时,只是一眼望不尽的无望的黑夜。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两行泪从眼底涨满出来,一个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哪怕他勉力勇敢,哪怕他那么勇敢地追逐了一下午,可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似的哭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跟个小孩儿似的哭,可这哭怎么也止不住,先开始还只是默默的,接着变成抽搭,接着都快变成号啕了。
可就是哭,在别的小孩儿多少有点要挟的意味,他却能要挟谁呢
他还怕,这一哭,会发泄得自己什么也不剩。
多少年来,他不自觉地努力用“不哭,就是不哭”来垒成一道坝,让那坝内的勇气慢慢涨高起来,积蓄起来。
他怕这一哭,以往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那两个下夜的校尉。
那两个校尉正走走说说,不时粗鲁地笑着,向他走来。
这时一个人看到他,不由“咦”了一声。
他们本不是长安府尹手底下巡夜的,原本隶属于禁军,捉拿“犯夜”并非他们的差使。可这时见到这么一个孩子,尤其是在厌倦的站岗之后,忍不住就想把他逮住捉弄捉弄。
带着一种无聊地想看这么孩子怎么瘪着嘴哭的兴致,他们逼近却奴。
可那本正在哭的却奴一见到他们迫来,反不哭了。他飞快地逃,能多快就有多快地逃。
那两个校尉怒声道“妈的,真是一只兔子”
如果不是各坊门紧闭,没有任何遮蔽物,却奴本可以逃掉的。
但他们还是很费了点力才捉到他,一人提着灯就戏弄地照向他眼睛,及至看清他面容,不由奇声道“咦,你可是下午东西市斗声时爬上高楼的那个小孩儿”
却奴不答。
见那人正跟同伴解释怎么见到过自己,稍露疏虞,却奴就照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接着双腿一挣,起身就想逃走。
那汉子粗鲁地骂了一声,另一个人已捉住了他。
被咬的人恨得一掌打向却奴后颈,就把他打昏了过去。
却奴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鼻子里腥腥的。
正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咸腥的血壅塞住了他的鼻,才让他清醒过来。
他拿手一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掷在地上,鼻子碰到石头流出了血。
他一时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是身在哪里。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肩胛”,他就那么摇曳着一身长衫在这样的夜里从自己眼中溜走了,一想到这儿,他还是感到悲伤。
可他的眼还没全睁开,耳朵却先已苏醒了。他耳中只听到一片粗野嘶哑的笑声,笑声中还有人唱着
“踏谣,和来”
却奴的身子一抖,厅上的谐戏分明已演到高潮
这出戏开头一般是一个素装妇人要有一些美态的哀哀苦苦地哭,念着些唱白,如,“奴家命薄似浮萍,柳絮牵枝犹带情,无端狂夫来搅扰,抛坠尘泥心已惊”。
这唱段本甚悲凉,可不容这悲伤牵动观众,一个罗圈着腿、走得歪歪斜斜的丑角儿就上场了。
他一上场就歪着脖子绷着张脸,探着他那酒糟的鼻头问“我老婆呢我老婆呢列位列位,你们别用裤裆挡着我呀”
底下观众就会一笑。
然后他猛做“看见科”,盘起一条腿,脱下一只鞋,再做“绊倒科”“爬起来科”,接下来就追着她打。
这出戏本没什么情节,就是那可怜的女人和那个酒糟了的汉子之间的一追一逃,一哭一打。可他们一定要逃得宛转,打得滑稽,就是这成就了数百年来让士民欢乐的极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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