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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戏(第1/4页)

第一章 戏
“锵锵锵锵、锵锵”,点灯时分,一阵锣鼓响过,“勾兑楼”的一场新戏又要开场了。“勾兑楼”算是扬州城有名的戏楼了,门口的名筹戏码、台上的帝王将相,都是扬州城每日从早到晚不时被一张张闲嘴提起的谈资。扬州是这么个城市,天晴时节,车马一过,灰尘飞舞;一下起雨,街两旁的阴沟里就积满了泥但繁华还是它的繁华,它就这么在轻如灰尘的浮躁与浊如泥水的疲重中没心没肺地喧闹着。
戏场正对着扬州城有名的“瘦马街”,白天人还少,一到晚上,却人来人往,喧喧闹闹。扬州城繁华的特点只有一个字闹。闹中如何取乐在扬州人看来,只有闹中之闹。
台上的戏文一般都简单纯粹,但锣鼓声喧,台下却只有一个字能形容乱。戏场是九流杂处的地方,台上悬了明角灯,后面的看楼上坐了不少官绅眷属,台前正下面的板凳席上坐着一干平常讨生活的小民。短衣布衫和绸袍长褂杂乱混处,到处只见瓜子皮在飞。他们都是来看戏的人,戏是假的,但那里面有着人世中所没有的一场场恣肆的爱恋与忠义大家都不爱自己身边真实的生,而爱那个戏中模拟的生,这倒算一件有趣的人间景象。
有一个生来畸形的小矮人却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甚是卖力。只见他高不足五尺,一张麻点长脸上、五官古怪,左臂长、右臂短、罗圈腿、步履蹒跚。他的丑不只是丑,而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那小矮人可能也自知自己的形容着实不同凡响,所以选择了这么一种古怪滑稽的态度来遮掩。他做得很成功,满扬州城的人怕是没有不知道他的“矮轱辘”卜虎,在这江北名城却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人人只觉他滑稽可亲,倒少有人注意他的丑怪了。
这卜虎行径也当真算奇特,白天爱睡觉,活动起来大半是在晚上。他这人虽难看,却打得一手好“响器”,凡乐器中的“响器”,如鼓呀,板呀,锣呀,钹呀没有他不擅长的。一套将军令或大浪淘沙打下来,听得真真叫人咋舌。只见他在人群中挤着,好容易到了台前,笨拙拙地爬了上去,已似累了,脑门上满是豆大的汗粒,一偏腿,竟在台上坐了下来。下面人一愕,哄叫道“矮轱辘,怎么,又没钱吃五叶斋了”
只听台下一片哄笑,那卜虎是出了名地最爱吃“五叶斋”的酸菜,好多人都看到过他吃得直呕酸水的场面,人人都说他不是为那霉酸菜,而是看上了“五叶斋”那略胖却因而更增风韵的老板娘。卜虎从来也不辩。他的声音颇尖厉,只听他一条尖而沙的喉咙在台上笑道“我肚里的蛔虫跟你是亲戚你倒是比我还知道得快”
台下一个青皮已笑道“卜虎,我看你不是真想吃酸菜吃碗面,看碗底,我看你八成是想来盘霉菜扣肉,扣老板娘那身肥唧唧的肉吧”
人群里就又是哄的一声。要说这卜虎爬到台上本是搅场,要是别人,不说“勾兑楼”的老板,就是看众也早把他给哄下去了,但人人都喜欢这卜虎。人生本缺乐事,他那圈腿麻脸、五短身材在一众木渣渣、黄垮垮的平脸中,加一点这人世罕有的滑稽神色,几乎就是人人愿睹的人间喜剧了。扬州城本是个商业城市,人人蝇营狗苟,在银钱计算、生存交易中蜷缩一生,所以最爱看的就是奇人。扬州最出“巨富”“美女”。所谓“翰苑才子”“青楼佳人”“戏场名角”,一到扬州,倍受吹捧,可能是为,也只有他们能给这琐碎的人生添上一两抹浓墨华彩吧
只听那卜虎尖声而笑“我爱吃这五叶斋,总比有人要吃那脂砚斋算有福吧”
只见台下一静,似已为他这话吃了一小惊。却见卜虎已从怀里掏出了那两片他用来叫字号的有名的铁板来,翻身一滚,那么个小而矮的身子,倒是机灵利落,在台上连翻带滚一连翻了几个像模却不像样的跟头,手里铁板已在左手头“锵锵”地敲了起来。他似已惯于在明灯下出乖露丑,这一翻已翻到台侧,夺了一个老伴当的鼓槌,那鼓槌到了他手里,就像活了一般,只听他铁板声未落,已左手继续执板,右手却执着鼓槌,竟当当咚咚地敲了起来。
这一串鼓点板拍密密响起,如惊风骤雨、浪头珠溅,水拍涯岸、玉碎宫中,噼里啪啦地向众人耳朵里灌去板和鼓都不是乐声,而算噪声,可这噪声却聒得悦耳只觉那一会儿紧,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儿价儿响,似万众席前笙歌闹;一会儿清,似翠岩头一派寒泉暴;一会儿价猛,似绣旗下面鼙鼓噪,打得众人心里猛一激灵,然后就是一片哄天价地“好”声。
众人叫好声虽大,却掩不住那鼓点,一卷卷向众人耳朵里卷去。“卜虎响器,名动江北”,果然不是虚的。一时把众人繁华梦打醒,一时又把看客倦怠心惊破。一盏茶工夫,只见卜虎忽然收手,那响声还在众人耳中心里震着,他已大笑道“矮轱辘和列位讨霉酸菜钱来了”
台下暗处已是人人解囊,只听铜板落台的声音,倒比刚才的鼓点还来得急缓有致。这钱落明灯,原是扬州城戏院偿付丑角的特有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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