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什么之前,宁愿不那么早地走出这陇山。
这一路上,他但有会意之时,就会停下来,独自练剑。几天下来,他早已铁青了脸,胡子因为没刮,刺青青地生在唇边,人也越见其瘦,一个腰凹在袍子底,小腹后臀,硬邦邦地结实出一条饥狼似的勇悍。
小计只见他脸上的胡子虽说不长,但在唇上青成一片森然。那形象绝不潇洒,反有些落拓,小计却看得心中大是佩服,有时捉捉韩锷的手臂,感觉那硬硬的肌肉凸起,心里老在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长成这样来。
这天傍晚,韩锷没有练剑,却难得地看到他坐到火堆边来。小计有些奇怪。他疑惑地抬起眼。韩锷笑道“小计,锷哥这几天都没怎么理你,也没赶路,光瞎胡闹了。从明儿起,咱们就好好上路吧。”
这是他这些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小计心中大是欢然,心知锷哥这几天的修炼必有所成了。他本有些功夫根底,又极聪明,这些天下来,为韩锷所教,也能打个野兔野鸡什么的,这时正烤着一只好不容易打到的这些天都没见过的肥壮野鸡,烤得油滋滋的呢。
他撕下好肥的一只腿,递给韩锷,笑道“锷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韩锷似这些天来头一次感到饿,美美地把它吃完,吃过了还想要,却见小计已把另一只腿递了来。他心里微惭,一口气吃罢,半天不语,小计以为他又陷入什么沉思了,却见韩锷忽一本正经道“韩锷韩锷,生来挨饿。两只鸡腿,归我一个”
小计听了一愣,还没明白过来。却见韩锷蹙着眉头看向他,闷闷道“怎么,念得不好这可还是你锷哥有生以来头一次写诗,白想了半天,以为你会拍巴掌呢。”
原来他还有这一手冷笑话小计前后一想,忽捂着肚子笑翻天起来。伸指指着韩锷道“原来你锷哥你也这么没正经。”
韩锷一脸严肃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得,这你不懂但投我以鸡腿,报之以歪诗,这你可懂了吧。”
小计笑歪了嘴“投我以”他念不惯那拗口的句子,笑岔道“还是投你以鸡屁股吧,看你报我以什么。”
说着,就把手里那鸡屁股向韩锷身上扔去。韩锷大叫一声“好暗器,我行走江湖以来,还没见过如此臭恶的暗器。”
说着,他伸指像模像样地接住,却反掷向小计。小计一躲,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么没大没小地闹了起来。小计就算精力充沛,也斗不过他锷哥的娴熟手法,身上中的弹当然比韩锷要多出几倍去,还是韩锷有意让着他,哄他开心,才有时故意为他掷中的。直闹到小计喘不上气了,才正经坐下,认真讨饶。两人都玩累了,一时倒无话,看着那火扑哧哧地烧着,快要没柴了,可小计懒得再去捡,反正半夜冷还有锷哥那年轻火热的身子可以靠着,怕它什么何况天已转暖,目下所处之山地又不太高了。他想了想,想解开韩锷心里的结,也想多了解他一些,忽低声道“锷哥,那个老伯真的是你父亲吗”
这句话他一直想问,却一直也没有问出来。但他此时想,还是问吧,锷哥这件事一定从来没有给人说过。也许,自己仗着年小,胡乱问下去,他说出来心里会好一些
韩锷一时没有接口,半晌才道“是的。”
“你真的从来不去看他吗”他还想问锷哥是不是不想认他一个在长安城中挑粪的父亲,就是小计,他也不想认呀。但他私心里却觉得,锷哥锷哥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心里,锷哥就应该是迈俗绝尘,不以这些身份为念的。
韩锷的脸色暗淡下去,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没错,其实艾可说得没错,我其实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的”
小计愣愣地坐着,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得锷哥的话里好像还有下文,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开口,只听到火堆里将尽的柴毕毕剥剥地烧着。
好久好久,却见韩锷面上忽生起一抹激愤来,似是从来不屑于在天下人面前辩驳,甚或那日在芙蓉园中也不屑于发出一句对于自己不守孝道的辩驳,但终究还是郁懑于心,此时却于荒山野岭中终于爆发开来。听他激声道“没错,我是瞧不起他,但还不是为他挑粪瞧不起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像一个男人他从来没有给我感觉像一个男人。”他的声音因为激越而显出嘶哑。只听他道“其实,你看他现在是个衰朽老人了,可叹可怜,但他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
“他年轻时,该还算个长相挺不错的男人。”小计盯了盯韩锷的脸,心里像赞同了他这句话。以锷哥的相貌看,他父亲年轻时肯定会很不错吧
但他不敢插话,只听韩锷继续道“那时,他虽出身低下,却也颇以风流自命的。”他唇边微微浮起一丝冷笑,“其实,他还很有女人缘,我从小就知道,早在有我以前,他就很有女人缘了。他也是以此自鸣得意。他出身不好,他自己的父亲我的祖父只是一个戍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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