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方得机以锋锐相报,一直心中意下,俱都快意无比。
吕三才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世上对于男人而言,本没有比遭到一个女子的嘲笑更为折辱的事了。只见吕三才一挑眉“方女侠,我刚才所道可是为你好。你别太不知进退我好说话,可我幺弟只怕就不那么好说话了。嘿嘿,当今世道,当真阴盛阳衰呀。怪道朝中早就盛传起了那一句话生子如羊,不如有女如狼杜尚书果然好福气。”
杜尚书也就是杜方柠的父亲。吕三才提到的那句话,却是朝中韦杜两家的政敌久已用来明里背地嘲弄韦杜两家的话了。只见方柠却不怒,反淡笑道“哪里哪里男不封侯女做妃,谁道女却是门楣。真的如羊的女儿岂不强过如狼的多多起码父兄都可以跟着沾光,也可以混进宫中谋上个一官半职了。”
吕三才这时脸色才终于大变了。在他吕家门中,他正是有一个姐姐入了宫中受皇上所宠,才恩宠更及于满门的。且他姐姐原是有夫之人,背夫而去,这本是他吕家既荣耀又羞惭的一件暗事,听得方柠一语道破,他脸色不由得一变,心下大怒,面上还强作镇定,面向窗外道“啊,我幺弟来了。”
“大白天的,他居然还背着他那一把擘雕弓。”
方柠的手里忽一紧。她虽不见得瞧得起面前之人,但情知,如论功夫,这当面的紫宸三公子手里可是硬铮铮的。他虽倚仗家门得势,但紫宸中人,声名绝非幸至。如果他手里不硬挺,就算紫宸中的俞九阙容得下他,紫宸中的其余六人也容不下他。光他一人,方柠就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下,何况还来了紫宸中以意气根骨自负绝世的老幺。
“一星如月看多时”据书载昔者纪昌学射于飞卫,飞卫就对纪昌说“汝先学目不瞬”,意思就是说学不眨眼。纪昌回去后就卧在妻子的织机之下,用眼睛盯着妻子脚下织机的脚踏板上下晃动,苦苦练习,两年之后,就是锥逼眼前也能一眨不眨了。去见飞卫,然后飞卫才教他学“视小如大,视微如著”。纪昌回去就以牛尾毛悬个虱子吊在窗户上,天天看去,直到运足目力,看着那虱子大小有如车轮一样,才开始学着用燕角之弧、朔蓬之竿射之,终于一射可贯虱子之心,而牛尾不断虽然传说中本有夸大之意,但“一星如月看多时”,视微星如朗月,如此声名,想来其中也必有其深意。那紫宸一星的射术目力,果已高明至“一星如月”且“看多时”的地步
方柠忽把头向后一仰,这本是她不自觉的动作,但一仰之后心里猛地一阵酸痛这还是韩锷面临强敌时惯于做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那一仰之后,袍子的领后就会微微一裂,露出一个男子如此年轻、如此修韧的后颈来,方柠心中忽于大敌当前想起韩锷那麦色的后颈。自己是何时,于他的习惯也沾染得如此之深了呢,连这一仰头的姿势竟都学会了的
她忽然感到自己气息震荡之下,袖中的那青索已如惯常的面对强敌时的簌簌欲动。这青索,却是她父亲在得知她竟背着自己苦修技击,终于艺成之后请高手匠人以天山冰蚕之丝混以五金之外的“太白之精”编就的。她对它可真是又爱又恨。爱它,是因为它柔韧着她的骄傲;恨它,是因为她有时觉得那青索却是针对自己不自由的一个暗襞它缠绕牵绊的不是别的,而正是她自己那根不肯轻易俯首低眉的脖颈。
她只用眼角余光扫着洛阳河上的天津桥上。那上面,紫宸一星正自一步步地背弓而来。天津桥上人不多,他的步态更是显眼。她不知他从解弓到开弦要多长时间,也不知自己的青索能不能在吕三才的盯视下系住他飞射来的一箭,她不知道。
但她脸上忽露出了一种倾听的神情。她头上戴的竹笠极为精巧,顶心居然是活动的,晴天戴着,就不要顶,那顶心里冒出的是一个她束发用的男子样式的冠,她平时行走江湖就总是这一副打扮。可这时她似乎是在用心倾听,以至于笠顶的冠儿都保持了一种倾斜的姿态。
吕三才还没见她如此沉浸的失神过,只听他惑然道“方姑娘,你在听什么”
方柠苍白的脸上却忽有神采一灿
“我在听一首歌。”
“一首十分高亮十分高亮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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