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杜家女儿,那个韦家的少夫人,兄弟那天也是借韩兄破案之机,才得一会,果然好丽色难怪洛阳城中,久推许为城中第一佳女呢。而且无意之中,还得知了她的小字这城中只怕大多人都知她姓杜,却还少有人知道,她的小字叫作方柠呢。”
韩锷猛地一抬眼,眼中精光一爆。“方柠”二字可以说是刻在他心里的最最在意的两个字了,但他很少习惯别人当他之面提起,所以于婕当日提及时,他只觉尴尬不安。何况古超卓提起这二字,分明还有深心。他的态度当然就大不相同。只听他冷声道“噢”
古超卓的眼光与他一碰,彼此一双利目如同石火交激,对对方心思也洞若观火。古超卓久处官场,场面圆通之术原就较韩锷强过不止百倍。只见他展颜一笑道“韩兄,喝酒喝酒。正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韩兄如此远去,兄弟今日倒要以此语祝酒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话分明隐有深意没错,当今天下,凡是通于技击之道的人,怕还少有谁不知道“索女”方柠的名字是和韩锷连在一起的。古超卓今日置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洛阳王不是很不想他插手近日洛阳城中的一件事吗为什么还专门遣人来点破方柠一姓近日有难难道这“难”与洛阳王还不相干
一时韩锷也不知道古超卓这顿酒的深意到底是逼是激、是留是送了。
天将破晓前的那一刻,夜色却比什么时候都还显得深重。韩锷独自徘徊于皇城之内韦府大宅外。他一个人趑趄踟蹰于高墙之外,已整整一夜了。
住也不得住,行又如何得行他屡次想跳入那高墙之内,以他的久负盛誉的“踏歌步法”,不出一丝声息地跃入,不惊起一点风吹草动,原本不难。但,似乎有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在那里阻隔住了他。
夜很长,但对韩锷来讲,它算长吗总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了,就是伤情,那贴心贴肺且近在咫尺的伤情也只这一夜了,这夜还长吗以后的伤情,哪怕忧苦何深,也是天涯海角。韩锷甚至宁可这一夜可以无限制地伸长下去,把这一份心情,哪怕苦痛迷乱但毕竟还算近在咫尺,近得觉得一握手就可以延揽入怀的夜延伸到永远。他怕想起以后的日子,因为他最怕的甚或已不是伤痛,而是怕当所有的轻吟浅笑都已远去,日子的尘灰慢慢积累到心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剩下的只是茫然而没有爱了。
痛怕什么他怕的是麻木。这个世界,爱与恨从来都不互成反面,它们的反面都是麻木。
那后园里的一座高楼,楼顶的灯火熄得很晚,熄时已近四更天了。方柠,你又为何又不眠到四更他想象着方柠的日子,那么多家小童仆,亲眷故旧,恶争险斗,世路倾覆,都要她以一个女子之身加以照应的。外有父兄,内有公婆老小,还有族人部曲,侍女佃户,与她的丈夫,依赖她的人正多。她如倒了,却有谁能接手加以操持吗想起这些,韩锷的心头就不再怨了。可这怨也无从怨的心境只怕反而苦过还有些东西可怨。无怨之后,只有绝望,那睁开眼看不到头看不到夜尽处的绝望。
她没来但你要她如何来,如何与你放辔而去,弃众人家小于不顾,并骑江湖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和你一样,孤身一人,得持长庚,得脱略如许的
韩锷忽一咬牙,他不能再等了。他是男人,要痛,也只痛这一次吧以后的痛,尽可长歌纵酒,泪洒荒天。这样的踟蹰不决,只可偶一为之。他不能容许自己没完没了地纠缠于软弱。
他身子轻轻一提,“踏歌步”施为之下,手在墙头一攀,然后身子一翻,已点尘不惊地跃入韦府后园之内。他脚下绝不迟疑,直向那高楼奔去,到了楼底,身形重又展起,逐层而上,直至跃至最高一层。到了那窗外,他才略略迟疑了下,但马上伸手把早已扯下的一块衣襟塞入了窗缝。那衣襟上有字,只短短几字
不日有风波,万务珍重
塞入后,他身子一腾,就要一跃而下。可当高临风,韩锷的心头忽猛地一惨虽明知方柠所面困难重重,自己也只能做到提醒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了。可这一句话如果不说,他却是万难安心地离开这个洛阳城的,虽明知方柠对自己的险境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来提醒一次。风波不信菱枝弱如此风波险途,有谁如他一样知道方柠那藏在镇定外表下内心里的柔弱呢他不再迟疑,身形跃起,就向楼下投去。却于这时,他似乎听到楼头阁内似有似无地传出了一声轻叹。那叹声如此之轻,却浅浅地似撩起一股兰息重又吹拂在韩锷耳边,他的心头却如猛遭重锤一击般,在空中甚或都控制不住身形,只听得风声在自己耳边掠过、掠过,甚至想,不再控制内息,就让自己,就让自己殒坠于这高楼之下吧。
他迷乱之下,落地不察,居然为一块石子硌了脚,脚踝处一阵钻心地痛。可这痛却让他稍稍清醒了点儿。他逃也似的翻出了韦宅。这一生韩锷还从未有过这样逃似的心情,而追击他的,只不过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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