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草都静着,连一根最细的树梢也不会抖动一小下;突然,乱葬岗上所有的坟头一起开始咧开嘴嗡嗡地叫了;忽然,上千棵白杨树一起无风自动地拍着巴掌笑了;忽然,传自地府深处的呻吟叩响了所有的新棺朽板
那声音起音很低,忽而有序,忽而杂乱,最后混沌在一起,有如一个地府在这深夜里醒来,在大地深底里一翕一张着,张合到最后你才发现,原来脚下深处的地府与你的心脉是关联在一起的,你绝对抵挡不住它这样大力地开张
这就是他们示威、预警
田笑只觉气息越来越是浮动,连“五遁”之术也催动不畅,眼看就要暴露身形了。却觉得,一旦暴露后,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像马上就要被催化得变成一具朽棺,一个和那些抬棺人一样的人,融入他们的队列,与他们再无什么不同。
那好像是比自己的“五遁”之术更高明的“遁”了。
因为它要连你的魂灵一起遁入到混沌。
这世上最可怕的原来是混沌
山野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那是山腰里离得最近的一家农舍。那家的孩子吓得终于忍不住,开始放声啼哭了。可它的哭声才一出来,不知是为恐惧的大人所掩,还是一下被这数百声“棺响”湮没入混沌,只听得接下来只有抽气似的凝咽,像那个小生灵已忍不住,要在这召唤里离开人世一般。
田笑正不知会如何了局,一个声音忽然从前面古家的宅院里浮起。
只听得他清朗地道“你们一定要逼我现身吗”
空中忽浮起了一声低哑的女子的轻笑“不错,我接了过千庭的生意,不过这么些天却怎么也找不着你,逼得我只有使上这招了。”
先前的声音只凛烈烈地震怒“找我可以,却与无辜乡民何干”
那愤怒都像聚得有形,聚成一抹凛冽,刃破长空地在这暗夜里划了开来。
那女子却一声轻笑“谁让你只是在逃。我要让你知道,这世上总有让你逃也逃避不掉的,比如我地藏门,比如千棺过。”
原来是她
田笑猛地猜知那女子是谁了。
她与过千庭交易时他也曾在场。
却听那女子道“我要是再拖,可就要超期了。今儿是过千庭给我约定的最后一夜。今夜,你无论如何也要出来。姓古的,我知道,如果你要逃的话,这世上怕没几个人追踪得出你,当年祁连铁骑那些小子都搜不出你。但你再不出来,过千庭许给我的珍珠十担、楠棺百口、锦缎千匹,和云南一境的一年的翡翠我可赔他不起。听听这个价,你也该得意地出来了吧别跟那些软骨头一样地龟缩终老。”
那先前的声音却忽沉默,隔了好久,只听他忽然朗吟道“行藏用舍”
这一句字字拖着尾音,分明是古杉那一疲累就多少会沾上点鼻音的独特的口声。田笑忽觉得自己压力顿轻,只觉得那长吟像异域笛音里的故乡,也像故乡月色中的悬想
田笑自己的心里一时也振奋起来古杉啊古杉,快出来我要看你的剑。
既然举世已千棺吟唱,不容你缄口;既然刀兵忽然间已如废铁,腐朽不饶金石,让我看看你的剑让我看看你的剑
他长大以来,在久历江湖后,还是头一次如此感动、如此激越,也如此期盼地渴望再见到一柄剑。
可以划破这千棺鼓响的闷沉沉的夜空的剑
空气里有如突放烟火,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一声声脆响“你就还藏着,你就还藏着”那声音像拍着手的笑,像一千颗铁珠打破了一千盘玉盘,像一千个侍女同时在给褒姒撕破一千匹锦缎,它们跳荡不止,一时在这里,一时在那里,竟同时在山谷间空场里好多处响起。
像一个调皮女孩儿拍着手,在那空场里从这里蹦到那里地笑闹。
而那黑沉沉的山谷里,突生怪异。只见黑黑的丝绒一样密厚的夜里,放烟火般的,突然露出一手、一脚、一半边脸、一只耳、一截黑发和上面的珠饰,或一只眼角上画着的莹莹的眼晕。而那一手、一脚、一半边脸、一只耳、一截黑发和它上面的珠饰,或一只眼角上画的莹莹的眼晕,都是单独地浮出的。它们极美,像烟火一样地绽放,却倏忽炸裂。可那情形也美得诡异,田笑只觉得这一生都没见过这么破碎的、妖诡的眉眼。
那女子阿芙蓉也不知有着何等样的秘术,竟可以在下面的山谷里突然如放光地单单展露出她的一只手、一只眼,或一截头发。它们都像发着光,莹莹的,可后面却凭空消逝了它本该联同的其他肢体,单提另地呈现出来,像一个画者随兴而至,在这山谷的夜里,以夜幕为画布,这里画上一手,那里画上一眼,多一笔不敢浪费,零零碎碎地竟坚决让它们都成片断呈现。
田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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